李重陽拉著令狐沖和藍鳳凰,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梅莊。
任我行已經掙脫了鐵鏈,站在石室中央,仰天長笑。他的笑聲中,有重獲自由的狂喜,也有壓抑了十二年的暴戾。
向問天和任盈盈跪在他面前,激動得淚流滿面。
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到,李重陽三人已經悄然離去。
杭州城外。
令狐沖走在官道上,一步三回頭,目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向來路。
“看什么看?”李重陽頭也不回,聲音里帶著慣常的冷淡,“還想被任盈盈綁一回是不是?”
令狐沖訕訕地摸了摸鼻子,覺得自己這個大師兄當得實在沒面子。
他也不是怕李重陽,只是自覺有些理虧。
而且吧,他也不知道怎么了,自從和李師弟悄悄離開梅莊,任盈盈那張清麗絕俗的臉,就像刻在了腦子里,時不時就要冒出來,趕也趕不走。
這么想著,他忍不住為自己辯解:“李師弟,其實任姑娘和向大哥都是好人?!?/p>
“好人?”李重陽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他們是好人,那誰是壞人?是我,是師傅,是華山派,還是整個正道?”
令狐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被李重陽打斷:“今天你能幫他們救任我行,明天就敢幫他們殺我五岳劍派的人,后面就敢殺師傅和師娘,是不是?”
這話說得太重,令狐沖嚇壞了,連聲道:“不敢不敢!李師弟,這話可不能亂說!我令狐沖再糊涂,也絕不會做這種事!”
“你是不敢,不是不想?!崩钪仃柪湫σ宦暎D身繼續趕路。
令狐沖急了,幾步追上去,拉住他的衣袖:“李師弟,我真沒有!我幫任姑娘,是因為她救過我的命,這恩不能不報。但我心里清楚,我是華山弟子,絕不會做出背叛師門的事!”
李重陽甩開他的手,冷冷道:“哼,我看你是被魔教的妖女迷住魂了。你以為任盈盈救你是為什么?是真的看上你了?別做夢了。她是看你有用,想讓你幫她救人罷了?!?/p>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令狐沖心上。
他愣在那里,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反駁的話。因為他自己心里也沒底,任盈盈對他,到底是什么心思?
氣氛一時有些僵。
一直默默跟在后面的藍鳳凰這時開口了,聲音軟軟的,“李少俠,我想令狐少俠應該不是那種人。我相信他只是重情義,才幫圣姑的?!?/p>
李重陽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令狐沖卻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看向藍鳳凰,又看看李重陽,突然道:“李師弟,你說我被迷住了,那你呢?你救走我,還帶著藍教主干什么?”
這話問得突兀,藍鳳凰俏臉一紅,心跳突然快了幾拍。她偷偷抬眼看向李重陽,心想:難道...難道李重陽對我也有意思?所以才特意帶上我?
李重陽的回答卻像一盆冷水:“任盈盈綁了你,我綁了藍鳳凰,這叫對等報復?!?/p>
藍鳳凰臉上的紅暈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黯然。但很快,她又在心里安慰自己,李重陽這人,嘴硬心軟,他說是報復,誰知道心里怎么想的?
令狐沖自然不信這個解釋,卻也找不到理由反駁。他搖搖頭,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實際上,李重陽當然不是像他說的那樣,只是為了報復任盈盈。他之所以帶走藍鳳凰,確實有自己的考量。
一來,五毒教在西南一帶勢力不小,若能收歸己用,對華山派大有裨益。
二來,救出任我行之后,日月神教必然內亂。任我行和東方不敗之間必有一戰,而這一戰的結果,將直接影響整個江湖的格局。李重陽雖然不想摻和太深,但也不能完全置身事外。留下藍鳳凰,就等于留下了一個與任我行聯系的渠道。
當然,還有一個原因,李重陽自己都不太愿意深想。他今年十八歲了,血氣方剛的年紀。
藍鳳凰雖然不是任盈盈那樣的絕色,卻也明眸皓齒,身形窈窕,更難得的是性格直爽,對他似乎有些特別的情意。
他不能辜負小師姐,還不能欺負欺負魔教妖女?
三人一路沉默,沿著官道向北而行。
走了約莫十里,令狐沖突然問:“李師弟,你是怎么聯系上任姑娘的?”
李重陽腳步不停,淡淡道:“就是五霸崗那次,通過藍鳳凰。”他頓了頓,“后來我找機會和任盈盈接觸,達成了合作?!?/p>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令狐沖聽得心驚。
“李師弟?!绷詈鼪_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你幫任姑娘救任教主,師傅他老人家知道嗎?”
李重陽冷哼一聲:“你還在乎師傅?”
令狐沖訕訕地低下頭。
“知道。”李重陽終于給了肯定的答案,“不僅知道,還是師傅同意的。”
令狐沖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師傅同意?為什么?”
李重陽沒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腳步:“回去自己問師傅。”
接下來的路程,令狐沖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他一會兒想任盈盈現在在做什么,一會兒想師傅為什么會同意救任我行,思緒亂成一團麻。
而藍鳳凰則一直黏在李重陽身邊,一會兒問他渴不渴,一會兒問他累不累。
李重陽雖然總是一臉嫌棄的樣子,但從來沒有真的趕她走。
這種若即若離的態度,讓藍鳳凰更加堅定了自己的猜測。李重陽對她,肯定不是表面那么冷淡。
三人各懷心事,一路北上。
七日后,終于回到了華山。
時值深秋,華山上紅葉似火,黃葉如金,漫山遍野絢爛奪目。山風吹過,落葉如蝶飛舞,鋪滿了上山的石階。
藍鳳凰被安置在客院一處獨立的廂房。李重陽特意交代了,她是華山派的客人,要好生招待。
安排好藍鳳凰,李重陽帶著令狐沖徑直去見老岳。
岳不群正在看書,寧中則在一旁翹首以盼。見兩人進來,岳不群放下書卷,目光在令狐沖身上掃過,臉色沉了下來。
“師傅,師娘?!绷詈鼪_跪下行禮,聲音有些發虛。
寧中則連忙起身要扶,卻被岳不群一個眼神制止。
“你還知道回來?”岳不群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我以為你已經忘了自己是華山弟子,忘了還有我這個師傅?!?/p>
“弟子不敢!”令狐沖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
李重陽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地開口:“師傅,大師兄此次下山,心思都變野了。他和日月神教的妖女糾纏不清,還和向問天稱兄道弟,最后還幫著他們救出了魔教前教主任我行。”
他說得毫不留情,一字一句像鞭子抽在令狐沖心上。
寧中則聽得臉色發白,看向令狐沖的眼神充滿了痛心和擔憂。
岳不群的臉色越來越沉,終于,他站起身,走到令狐沖面前。
“重陽,拿竹條來?!?/p>
李重陽早有準備,從袖中抽出一根三尺長的竹條,遞到岳不群手中。
竹條破空,重重抽在令狐沖背上。
每一下都結結實實,每一下都帶著岳不群的憤怒和失望。令狐沖的背上很快滲出血跡,染紅了衣衫。
寧中則看得心疼,幾次想開口求情,但看著丈夫鐵青的臉色,最終還是忍住了。
她知道,岳不群這是在教徒弟,也是在救徒弟。若不打醒令狐沖,由著他繼續糊涂下去,后果不堪設想。
二十下打完,岳不群停手,將竹條扔在一旁。
令狐沖趴在地上,背上火辣辣地疼,但心里卻莫名地松了一口氣。師傅還愿意打他,說明還認他這個徒弟,還沒有徹底放棄他。
“從明天起,你去思過崖面壁三個月。”岳不群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好好想想,自己錯在哪里。若還想不明白,就永遠不要下來了。”
“弟子...領罰?!绷詈鼪_艱難地說。
寧中則連忙上前扶起他,眼中含淚:“沖兒,你...”
“師娘,我沒事?!绷詈鼪_擠出一個笑容,“是我做錯了,該打。”
李重陽看著這一幕,心中嘆了口氣。他知道,師傅打令狐沖,固然是生氣,但更多的是恨鐵不成鋼。
令狐沖被攙扶下去,寧中則親自給他上藥。
當天晚上,夜深人靜時,令狐沖悄悄來到岳不群的房間。
岳不群還沒睡,正坐在燈下看書。見令狐沖進來,他放下書卷,淡淡道:“背上的傷還疼嗎?”
“不疼了?!绷詈鼪_搖頭,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心中的疑惑,“師傅,弟子有一事不明?!?/p>
“說?!?/p>
“李師弟幫任姑娘救任教主,您為什么同意?”令狐沖問得很小心,“任我行是魔教前教主,救他出來,豈不是放虎歸山?”
岳不群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沖兒,你覺得現在的日月神教,是任我行掌權好,還是東方不敗掌權好?”
令狐沖一愣,想了想:“弟子不知道。任我行據說暴虐嗜殺,但東方不敗也不是什么好人?!?/p>
“說得對,都不是好人。”岳不群點頭,“但東方不敗這些年來,雖然手段狠辣,對神教內部清洗不斷,卻很少主動招惹正道各派。你知道為什么嗎?”
令狐沖搖頭。
“因為他在鞏固自己的權力。”岳不群緩緩道,“篡位之人,最怕的就是位置不穩。所以他要清洗老教主的勢力,要提拔自己的心腹,要防著有人學他一樣造反。在這個過程中,他沒有精力,也不敢輕易對外樹敵。”
他頓了頓,繼續道:“但任我行不同。他被囚十二年,心中怨氣沖天。一旦重獲自由,第一件事就是要奪回教主之位。而奪回教主之位后,為了樹立威信,首當其沖的,就是我們五岳劍派?!?/p>
令狐沖聽得心驚:“那...那為什么還要救他?”
“因為東方不敗已經坐穩了教主之位。”岳不群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如果他一直穩下去,等到徹底掌控神教,下一個目標,就是我們。而任我行出來,兩個人必有一戰。無論誰勝誰負,日月神教都會元氣大傷。到時候,就是我們五岳劍派的機會?!?/p>
他看向令狐沖,語重心長:“沖兒,江湖不是你想的那么簡單。”
令狐沖沉默了。他想起李重陽在梅莊的所作所為,想起向問天和任盈盈救出任我行時的激動,想起任我行那睥睨天下的眼神...
他突然明白,自己參與的,是一場多么危險的游戲。
“弟子...明白了?!彼吐暤馈?/p>
“你真的明白嗎?”岳不群看著他,“沖兒,你最大的問題,就是太重感情。重感情不是壞事,但江湖險惡,人心難測。你對別人掏心掏肺,別人未必對你真心實意。尤其是魔教中人。”
令狐沖心中一痛。他知道師傅說的是任盈盈。
“師傅...”他想說任盈盈不一樣,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岳不群擺擺手:“下去吧。去思過崖好好想想。三個月后,我要看到一個不一樣的令狐沖?!?/p>
令狐沖躬身退出房間。
夜已深,華山上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松林的聲音,如濤如浪。
令狐沖抬頭看向天空,一輪明月高懸,清冷的光輝灑滿山巒。他想起杭州的月,西湖的水,還有任盈盈撫琴時的身影...
他嘆息一聲,心中充滿了矛盾。
任我行和東方不敗的死活他不在乎,可是,任盈盈怎么辦?如果任我行敗了,任盈盈會是什么下場?
而此時此刻,客院的廂房里,藍鳳凰也睡不著。她站在窗前,看著同一輪明月,心中想的卻是另一個人。
李重陽現在在做什么?他有沒有...哪怕一點點,想起我?
月光如水,靜靜地流淌,照著華山,照著杭州,照著這個紛擾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