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朝陽初升。

李重陽帶著岳不群登上思過崖，身后跟著忐忑不安的令狐沖、陸大有，以及好奇的岳靈珊和林平之。

昨夜李重陽連夜稟報后，岳不群徹夜未眠。此刻他神色肅穆，步履沉穩(wěn)，但眼中隱隱閃爍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光芒。

“重陽，你說的石壁，就在這里？”岳不群站在崩塌的洞口前，沉聲問道。

“正是。”李重陽側(cè)身讓開，“師傅請。”

岳不群舉著火把，緩步走入洞穴。火光照亮洞壁上的圖錄，他的腳步漸漸放慢，最終停在刻著華山劍法的那面石壁前。

“白云出岫...有鳳來儀...天紳倒懸...”岳不群喃喃念著本門劍招的名字，手指輕撫那些刻痕，“這破解之法...當(dāng)真精妙。”

他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洞穴中格外清晰。

令狐沖忍不住開口：“師傅，這些圖錄是魔教長老所刻，意在羞辱我五岳劍派。弟子認(rèn)為，應(yīng)當(dāng)立即毀去！”

“毀去？”岳不群轉(zhuǎn)身，目光如電，“沖兒，你可知你在說什么？”

“弟子知道。”令狐沖硬著頭皮道，“但這些圖錄若是流傳出去，我五岳劍派劍法將毫無秘密可言，對敵之時...”

“對敵之時會一敗涂地？”岳不群接過話頭，嘴角忽然浮起一絲苦笑，“那你有沒有想過，若是敵人早已知道這些破解之法，而我們自己卻不知道，那會怎樣？”

令狐沖一愣。

岳不群不再看他，重新轉(zhuǎn)向石壁：“魔教長老能在幾十年前就刻下這些圖錄，說明五岳劍派的劍法破綻，他們早就了然于胸。可笑我們還夜郎自大，以為自己的劍法天下無雙。”

他伸出手，按在“白云出岫”的破解圖錄上：“這一招‘橫削下盤’，確實(shí)能破‘白云出岫’。但若使劍之人變刺為掃，或者...將‘白云出岫’與‘有鳳來儀’連用呢？”

李重陽眼睛一亮：“師傅的意思是...”

“劍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岳不群緩緩道，“這些破解之法，是針對固定的劍招。但真正的劍法高手，豈會拘泥于固定招式？臨敵應(yīng)變，招隨意轉(zhuǎn)，這才是劍法的精髓。”

他頓了頓，聲音漸沉：“所以這些圖錄，不但不能毀，還要好好研究。但不是照搬這些破解之法，而是從中找出本門劍法的不足，加以改進(jìn)完善。”

岳不群環(huán)視眾人：“從今日起，思過崖封閉，除在場幾人外，不得外傳。這些圖錄，我們要逐一研究，但不是學(xué)魔教的破解之法，而是要創(chuàng)出破解‘破解之法’的新招！”

令狐沖聽得心潮起伏，卻仍有一事不解：“師傅...既然要研究這些圖錄，那弟子們...難道要跟著學(xué)這些劍法嗎？”

他頓了頓，鼓起勇氣：“師傅不是一直教導(dǎo)我們，華山派武學(xué)以氣為體，以劍為用，重在‘以氣御劍’嗎？若是拘泥于劍招變化，豈不是走了劍宗的邪路？”

這話問得尖銳，洞穴中頓時一靜。

陸大有眼中閃過幸災(zāi)樂禍之色，岳靈珊則擔(dān)憂地看著父親。林平之垂首不語，李重陽卻神色平靜。

岳不群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沖兒，你可知何為‘以氣御劍’？”

“弟子...弟子以為，是內(nèi)力為本，劍法為末。”令狐沖道，“只要內(nèi)力深厚，哪怕最簡單的劍招，也能發(fā)揮巨大威力。”

“那若是內(nèi)力相當(dāng)呢？”岳不群追問，“兩個內(nèi)力相當(dāng)之人比劍，勝負(fù)取決于什么？”

“這...”令狐沖語塞。

李重陽忽然開口：“大師兄，師傅的教誨自然沒錯。但武學(xué)之道，如人之雙手，缺一不可。”

他走到令狐沖面前，正色道：“內(nèi)力是根基，劍法是技巧。有內(nèi)力無技巧，如壯漢持重錘，空有蠻力而不知如何運(yùn)用；有技巧無內(nèi)力，如巧匠持鈍刀，技藝再精也難傷人。”

“真正的武學(xué)高手，必須內(nèi)外兼修，氣劍雙絕。”李重陽一字一句道，“偏重內(nèi)力而輕視劍法，遇到劍法精妙之人，縱有深厚內(nèi)力也難以發(fā)揮；偏重劍法而荒廢內(nèi)力，遇到內(nèi)力雄渾之人，劍招再妙也難破其防。”

他轉(zhuǎn)向岳不群：“師傅，弟子說的可對？”

岳不群緩緩點(diǎn)頭，眼中滿是贊許：“重陽說得不錯。沖兒，你這些年，太過偏執(zhí)了。”

令狐沖如遭雷擊，怔怔說不出話。

岳不群長嘆一聲，走到洞穴中央，望著洞頂垂下的鐘乳石，仿佛在看一段塵封的往事。

“你們都知道，幾十年前，華山派發(fā)生過一場內(nèi)斗。”他的聲音帶著滄桑，“劍氣二宗，在玉女峰上生死相搏，死傷慘重。自那之后，華山派一蹶不振，從五岳劍派之首，淪落到如今這般田地。”

眾弟子屏息聆聽。這是華山派的禁忌，平日里無人敢提。

“氣宗說，內(nèi)力為本，只要內(nèi)力深厚，草木竹石皆可為劍。”岳不群緩緩道，“劍宗說，技巧為先，只要劍法精妙，縱使內(nèi)力平平也能克敵制勝。”

他苦笑：“兩派各執(zhí)一詞，誰也不服誰。最終...刀劍相向。”

洞穴中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那一戰(zhàn)，氣宗勝了。”岳不群閉上眼睛，“但我?guī)煾福簿褪悄銈兊奶珟煾翟鴮ξ艺f，那不是勝利，是慘勝。劍氣二宗的高手幾乎死傷殆盡，華山派數(shù)十年積累的武學(xué)傳承，毀于一旦。”

他睜開眼，目光掃過每個弟子：“從那以后，氣宗執(zhí)掌華山，劍宗被定為邪路。我們這些氣宗弟子，從小就被教導(dǎo)，劍宗之法不可學(xué)，劍宗之人不可交。”

“可是...”岳不群聲音忽然哽咽，“可是劍氣二宗，都是華山弟子啊！他們練的武功，都出自華山！他們流的血，都是華山的血！”

令狐沖從未見過師傅如此動情，心中震撼莫名。

岳不群深吸一口氣，平復(fù)情緒：“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當(dāng)年劍氣二宗不是互相仇視，而是互相學(xué)習(xí)，取長補(bǔ)短，華山派會是什么光景？”

他看向嵩山方向，心中道：“或許，我華山派就不會被嵩山派如此羞辱了。”

令狐沖忽然開口：“師傅...您以前不是這樣說的。”

他記得很清楚，小時候練劍時，若太過注重招式變化，就會被師傅嚴(yán)厲訓(xùn)斥，說這是“走了劍宗的歪路”。師傅常說，氣宗才是華山正統(tǒng)，劍宗是導(dǎo)致華山衰落的罪魁禍?zhǔn)住?/p>

為何現(xiàn)在...全變了？

岳不群沉默片刻，緩緩道：“人，總是會變的。尤其是當(dāng)你知道，固守舊路只有死路一條的時候。”

他看向李重陽：“重陽入門雖晚，但看的比許多人都清楚。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提醒我，如今的江湖，早已不是從前的江湖了。”

“左冷禪野心勃勃，魔教虎視眈眈。”岳不群聲音漸沉，“在這種時候，若還抱著‘氣宗正統(tǒng)’的舊觀念固步自封，華山派遲早會覆滅。”

他走到令狐沖面前，拍了拍弟子的肩膀：“沖兒，為師知道，這個轉(zhuǎn)變對你來說很難接受。但你要明白，為師這么做，不是為了否定氣宗，而是要讓華山派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更好。”

令狐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

他看著師傅，又看看李重陽，忽然明白了一切。

師傅的轉(zhuǎn)變，確實(shí)是從李重陽拜入華山派開始的。不，更準(zhǔn)確地說，是從李重陽一次次用行動證明，光靠以氣御劍的理念，在如今的江湖根本行不通開始的。

“弟子...明白了。”令狐沖艱難地說出這四個字。

岳不群欣慰地點(diǎn)點(diǎn)頭：“明白就好。從今往后，你們要記住，內(nèi)力要練，劍法也要精。氣劍雙修，才是正道。”

他最后看了石壁一眼：“這些圖錄，我會逐一整理。日后，所有真?zhèn)鞯茏佣家獊泶藚⑽颉５皇菍W(xué)魔教的破解之法，而是要從中悟出完善本門武學(xué)的道理。”

“是！”眾弟子齊聲應(yīng)道。

岳不群轉(zhuǎn)身向洞外走去，背影在火光中顯得格外蕭索。

令狐沖看著師傅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一向挺拔如松的師傅，似乎...老了。

岳不群下山后，洞穴中陷入一陣尷尬的沉默。

陸大有想說什么，但看到岳靈珊瞪過來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

林平之小心翼翼地問：“大師兄，李師兄，我們現(xiàn)在...該做什么？”

令狐沖忽然抬起頭，目光直視李重陽：“李師弟，我想和你比一場。”

“大師兄！”岳靈珊驚呼。

李重陽神色平靜：“大師兄想比什么？”

“比劍。”令狐沖一字一句道，“就在這思過崖上。不用內(nèi)力，只比劍招。”

陸大有眼睛一亮：“好！大師兄，我支持你！”

岳靈珊皺眉道：“大師兄，你的傷剛好，不是李師弟的對手”

令狐沖心里有些難受，但還是道：“只是切磋劍法，想來李師弟不會傷到我的。”

他看向李重陽：“李師弟，你敢接嗎？”

李重陽笑了：“大師兄有命，師弟豈敢不從？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大師兄想證明什么？”李重陽問，“證明氣宗劍法勝過劍宗？證明師傅的轉(zhuǎn)變是錯的？還是...證明我李重陽不配學(xué)《紫霞神功》？”

令狐沖臉色一變：“我沒有那個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李重陽追問，“大師兄，你我比劍，無論勝負(fù)，能改變什么？能改變江湖大勢？能改變?nèi)A山派的處境？還是能改變師傅的決定？”

令狐沖握緊劍柄：“我...我只是想知道，到底誰對誰錯！”

“武學(xué)之道，沒有絕對的對錯。”李重陽搖頭，“只有適合與不適合。氣宗適合內(nèi)力深厚之人，劍宗適合悟性高超之人。而真正的武學(xué)大家，都是內(nèi)外兼修，取長補(bǔ)短。”

“不過既然大師兄想比，師弟奉陪。只是希望比完之后，大師兄能明白一件事。”

李重陽轉(zhuǎn)身，拔出長劍，斜指地面：“華山派的未來，不在氣劍之爭，而在能否走出自己的路。”

令狐沖也拔出手中長劍，沉聲道：“請。”

兩人相對而立。

岳靈珊、林平之面帶憂色，陸大有則滿臉興奮。

令狐沖深吸一口氣，神色漸漸變得堅(jiān)毅。

最后，定格在李重陽那雙平靜深邃的眼睛上。

“請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