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福州城西,福威鏢局分局所在的長街還帶著露水的清寒,卻被一陣囂張的叫喊聲打破寧靜。
“福威鏢局的縮頭烏龜!快滾出來!青城派英雄豪杰特來領(lǐng)教你們林家的絕世劍法!”
“格老子的,什么狗屁《辟邪劍法》,怕不是花錢吹出來的吧?趕緊開門迎客,讓爺爺指點指點!”
侯人英、余人彥等一眾青城弟子立在鏢局緊閉的大門外,氣焰囂張,言語刻薄。
他們說是切磋,但那蠻橫的姿態(tài)和挑釁的語氣,分明是來砸場子的。幾個性急的弟子甚至開始用劍鞘“砰砰”地砸著厚重的黑漆木門。
分局內(nèi)的鏢師們早已接到總鏢頭的嚴(yán)令和那位神秘李少俠的吩咐,雖心中憤懣,卻按捺不動。
一名老成持重的鏢師深吸一口氣,緩緩打開側(cè)邊的小門。
門剛開一條縫,這鏢師尚未開口詢問來意,洪人雄已是一腳踹在門上!
“哐當(dāng)”一聲,小門猛地撞在墻上,鏢師猝不及防,被門板帶得一個趔趄。不等他站穩(wěn),于人豪已然搶上,一拳搗在他腹部!
“呃啊!”鏢師悶哼一聲,痛苦地蜷縮倒地,嘴角溢出血絲。
“哈哈哈!福威鏢局就這點能耐?手下鏢師難道都如此不堪一擊?”
羅人杰肆意嘲笑著,和其余弟子一擁而入,強行破開了鏢局大門。
然而,闖入前院后,眼前的景象卻與他們預(yù)想中的慌亂無措大相徑庭。
寬闊的練功場上,數(shù)十名鏢師整齊列隊,正隨著前方一個負(fù)手而立的青衣少年,一板一眼地練習(xí)著一套劍法。
那少年背對大門,身姿挺拔,雖看不清面容,卻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氣度。
眾鏢師神情專注,動作整齊劃一,對破門而入的不速之客竟似恍若未聞,只專注于手中長劍的起落轉(zhuǎn)折。
青城派眾人定睛看去,只見那些鏢師演練的劍招,招式古怪,角度刁鉆,出手迅捷,赫然正是《辟邪劍法》的路數(shù)!
只是,這些鏢師使出來,徒具其形,速度、力道和傳聞中的完全不同,倒像是公園里老頭老太健身的太極劍,軟綿綿毫無威脅。
“噗——哈哈哈!”余人彥第一個忍不住,指著場中捧腹大笑起來,“我的媽呀!這就是名震江湖的《辟邪劍法》?我看叫‘養(yǎng)生劍’還差不多!軟腳蝦似的,能打得過誰?”
“就是!林震南就教手下這些玩意兒?難怪福威鏢局一年不如一年!”洪人雄也嗤笑道。
侯人英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更多的還是不屑。
他目光落在前方那青衣少年身上,看來此人便是這群鏢師的領(lǐng)頭者了。
觀其年紀(jì),不過十七八歲,氣息內(nèi)斂,倒比那些鏢師強些,但也強得有限。他心中冷笑,看來福威鏢局是真沒人了,竟讓個乳臭未干的小子出來撐場面。
這時,那青衣少年仿佛演練完畢,緩緩收劍。
隨著他動作,場中所有鏢師也整齊劃一地收劍立正,動作干脆利落,顯示出極佳的紀(jì)律性。
隨即,這些鏢師迅速向兩側(cè)移動,列出兩道整齊的人墻,將那少年凸顯在中央,只留他身后站著的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
少年這才悠然轉(zhuǎn)過身來,正是李重陽。
他面色平靜,目光在闖入者身上淡淡一掃,仿佛看的不是一群兇神惡煞的青城派精英,而是一群誤入庭院的不懂事孩童。
他負(fù)手而立,語氣淡漠:“爾等何人?擅闖我福威鏢局分局,所為何事?”
他這副做派,配上周圍鏢師肅穆的陣勢,倒真有了幾分高人風(fēng)范。
侯人英挑了挑眉,壓下心中那絲怪異感,上前一步,似笑非笑地抱了抱拳,只是那姿態(tài)怎么看都帶著輕蔑:“好說。我等乃是青城派弟子,在下侯人英,忝為家?guī)熡鄿婧U崎T座下親傳。
今日來此,是聽聞福威鏢局林家《辟邪劍法》威震東南,特來‘領(lǐng)教’一二。”
他說的雖巧,語氣中卻滿是挑釁意味。
他話音剛落,身后那些青城弟子便爆發(fā)出一陣毫不掩飾的哄笑,對著李重陽和周圍的鏢師指指點點,極盡嘲諷之能事。
羅人杰更是舔了舔嘴唇,心中惡意翻騰。
一會兒動起手來,定要好好戲耍這個裝模作樣的小子,把他打得像狗一樣趴下求饒,讓他對《辟邪劍法》徹底絕望,更要讓他以后聽到“青城派羅人杰”的名字就嚇得屁滾尿流!
李重陽仿佛沒聽到那些刺耳的笑聲,只是看著侯人英,語氣依舊平淡:“切磋?我看不必了。”
侯人英聞言,臉上笑容更盛,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哦?你也知道你我之間差距太大,不敢動手?
還算有點自知之明。
無妨,只要你肯跪下磕三個響頭,承認(rèn)《辟邪劍法》不如我青城派劍法,再乖乖退出福威鏢局,侯某或許可以大發(fā)慈悲,饒你一條……”
他“狗命”二字尚未出口,李重陽卻輕輕搖了搖頭,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帶著一絲無奈,仿佛在陳述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我的意思是,你,太弱了。不配做我的對手。”
“什么?!”侯人英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隨即化為暴怒的赤紅。他身后的青城弟子也炸開了鍋,紛紛叫罵起來:
“狂妄小子!不知天高地厚!”
“侯師兄,宰了他!”
“跟他廢話什么?直接剁了喂狗!看他還敢不敢嘴硬!”
“毀了這破鏢局!看林家還有什么臉面在江湖上混!”
他們叫囂著要殺人、要毀掉鏢局,渾然沒有注意到,周圍那些原本肅立的鏢師們,看向他們的眼神已經(jīng)充滿了壓抑的怒火和冰冷的殺意。
當(dāng)然,即便注意到了,以青城派眾人此刻的囂張氣焰,他們也只會更加不屑一顧。
這時,一個急于在侯人英面前表現(xiàn),又覺得李重陽不過是個裝腔作勢軟柿子的青城派普通弟子跳了出來,大聲道:“侯師兄,殺雞焉用牛刀!讓師弟我來教訓(xùn)這個不知死活的東西!”
侯人英正在氣頭上,聞言冷哼一聲:“好!張師弟,你替我好好‘領(lǐng)教’一下這位鏢頭的高招!讓他知道,不是什么阿貓阿狗都能在我青城派面前大放厥詞的!”
那張姓弟子聞言大喜,覺得自己拍馬屁的機會到了。
他拔劍出鞘,眼中閃過殘忍的光芒,一出手便是青城派劍法中凌厲的殺招,劍尖直刺李重陽心口,竟是奔著一劍斃命去的!
在他看來,這年輕鏢頭不過是擺擺樣子,自己這一劍快準(zhǔn)狠,對方定然反應(yīng)不及,血濺五步!
其他青城弟子也仿佛已經(jīng)看到了李重陽被穿胸而過的慘狀,不少人臉上露出興奮嗜血的笑容。
然而,下一瞬,他們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面對這迅疾刺來,帶著明顯殺意的一劍,李重陽竟然依舊負(fù)手而立,直到劍尖距離他胸口不足三尺之時,才看似隨意的側(cè)了側(cè)身。
那凌厲的一劍,就這么擦著他的衣襟刺空了!
仿佛是他自己撞偏了方向,又仿佛是那劍主動避開了他,時機拿捏得妙到毫巔,險之又險,卻又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從容。
就在那張姓弟子因全力一擊落空而身形微滯,而就在他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瞬間,李重陽動了。
沒人看清他是如何拔劍的,只覺眼前似乎有極其黯淡的灰影一閃,隨即便是幾聲短促到幾乎連成一聲的金屬輕鳴,以及一聲凄厲的慘叫!
“啊——!”
眾人定睛看去,只見那張姓弟子臉色慘白如紙,右手手腕處鮮血狂涌,佩劍“哐當(dāng)”一聲掉落在青石地面上。
他的右手手筋,已被齊根挑斷!
李重陽不知何時已回到原位,手中長劍劍尖斜指地面,一滴殷紅的血珠正順著劍脊緩緩滑落,滴入塵土。
他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拂去了肩頭的一片落葉。
整個鏢局前院,瞬間死寂。
青城派眾人臉上的獰笑和興奮徹底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驚愕。
侯人英瞳孔猛縮,他根本沒看清對方是如何出手的!
那速度……快的詭異!
“你……你使詐!”羅人杰又驚又怒,指著李重陽喝道,“張師弟大意了!讓我來會會你!”
他自忖武功遠(yuǎn)勝那張姓弟子,剛才只是對方太過輕敵。
不等侯人英發(fā)話,羅人杰已拔劍沖出。他吸取了教訓(xùn),一上來便是青城派《松風(fēng)劍法》,劍光霍霍,罩向李重陽周身要害,不求一劍斃敵,先以快打快,試探虛實。
李重陽這次甚至沒有完全躲避。他腳下步伐奇特,仿佛踩著一種詭異的節(jié)奏,每每在間不容發(fā)之際,以毫厘之差避開劍鋒。
同時,他手中長劍再次化作一道難以捕捉的灰影,角度刁鉆無比,每每從羅人杰劍勢的縫隙中鉆入!
“叮叮叮叮!”
一連串急促到令人牙酸的金鐵交鳴聲響起。
羅人杰只覺得對方劍上傳來一股股陰柔卻極具穿透性的勁力,震得他手腕發(fā)麻,劍招不由自主地散亂。
不過三五個回合,他眼前灰影又是一閃,手腕劇痛傳來!
“呃啊!”又是一聲慘叫,羅人杰踉蹌后退,左手死死捂住右手手腕,鮮血從指縫中滲出。他的右手手筋,竟也在電光石火間被挑斷!
“嘶——!”青城派眾人倒吸一口涼氣,臉上終于露出了駭然之色。
如果說第一個張師弟是輕敵大意,那羅人杰可是青城四秀之一,竟然也如此不堪一擊?
而且兩人受的傷一模一樣,都是精準(zhǔn)地挑斷右手手筋,廢其用劍之能!
這是何等精準(zhǔn)的控制力?
又是何等狠辣的手段?
侯人英此刻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心中那點輕視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濃重的忌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他死死盯著李重陽,厲聲喝問:“你到底是誰?!福威鏢局絕無你這等身手!”
李重陽輕輕甩了甩劍尖的血珠,抬眼看向侯人英,嘴角似乎微微勾起一個極淡的、卻讓人心底發(fā)寒的弧度:“我是誰?你不是要來領(lǐng)教《辟邪劍法》嗎?剛才那兩下,便是辟邪劍法中的‘群邪辟易’與‘鐘馗抉目’,只是我使來,火候還淺,讓侯兄見笑了。”
他語氣平淡,甚至帶著點謙虛,但聽在青城派眾人耳中,卻不啻于驚雷!
《辟邪劍法》?!
剛才那鬼魅般的速度、刁鉆的角度、狠辣的力道……真的是《辟邪劍法》?
可為什么和那些鏢師練的、還有他們青城派私下揣摩的劍招完全不一樣?!
兩者相較,威力何止天壤之別!
侯人英又驚又疑,但此刻騎虎難下。
連折兩人,若就此退去,青城派顏面何存?回山又如何向師父交代?
他眼中兇光一閃,對洪人雄和于人豪使了個眼色:“余師弟,洪師弟,于師弟,此人邪門,咱們一起上!”
余人彥、洪人雄和于人豪也知到了拼命的時候,齊齊怒吼一聲,一左一右,雙劍合璧,向李重陽攻來。
洪人雄劍勢沉猛,于人豪劍走輕靈,兩人配合多年,頗有默契,一時間劍光交織,將李重陽罩在其中。
倒是余人彥,站在原地冷汗直冒,動也不敢動。
李重陽眼中閃過一絲興奮,他正想試試這《辟邪劍法》在實戰(zhàn)中的極限!
他不退反進,身形如同鬼魅般飄忽起來,腳下步法越發(fā)詭異難測,每每在雙劍合擊的縫隙中游走。
手中長劍化作一道道迅疾無倫的灰色閃電,不再局限于攻擊手腕,而是指向兩人周身破綻——肩井、曲池、環(huán)跳、膝眼……
他的劍太快了!
快到洪人雄和于人豪往往只看到劍光一閃,身上便是一痛,或是衣衫破裂,或是皮開肉綻,雖非要害,卻極大地干擾了他們的動作和心神。那劍法不僅快,而且奇詭無比,許多角度根本違背常理,仿佛劍能從不可能的方向刺來。
不過十招,洪人雄和于人豪已是手忙腳亂,險象環(huán)生。他們感覺不是在和人比劍,而是在和一道無處不在、卻又捉摸不定的灰色旋風(fēng)搏斗!
“噗!”“啊!”
兩聲幾乎同時響起的痛呼,洪人雄和于人豪雙雙暴退,各自捂著鮮血淋漓的右臂,臉上滿是驚駭。他們的右臂大筋被劃傷,雖未徹底斷裂,但也已無力握劍。
侯人英見狀,亡魂大冒,最后一絲僥幸也蕩然無存。
他知道單打獨斗甚至兩人聯(lián)手都絕非此人對手,當(dāng)下也顧不得什么江湖規(guī)矩和青城派顏面了,嘶聲吼道:“并肩子上!一起圍攻!殺了他!”
剩余的四五名青城派普通弟子雖然膽寒,但在侯人英積威之下,還是硬著頭皮,連同手腕受傷但仍能勉力持劍的羅人杰,以及紅了眼的侯人英本人,一共七人,發(fā)一聲喊,各挺刀劍,從四面八方向李重陽瘋狂撲來!
一時間,刀光劍影,殺氣彌漫!
面對七人圍攻,李重陽非但沒有懼色,眼中那抹樂子人的興奮光芒反而大盛!
“來得好!”
他清嘯一聲,《辟邪心法》運轉(zhuǎn),腳下步法催動到極致,整個人仿佛化作了一道真正的灰色幻影,在刀劍縫隙中穿梭自如!
手中長劍更是將辟邪劍法的“奇”、“快”、“詭”三字訣發(fā)揮得淋漓盡致!
只見場中灰影連連閃動,伴隨著一聲聲短促的痛呼、驚叫,以及兵刃撞擊、掉落的聲音。
一個弟子挺刀直劈,灰影一閃,刀落,手腕血涌。
另一個弟子斜刺里偷襲,劍至半途,肋下一痛,長劍脫手。
羅人杰左手持劍狠命刺來,眼前一花,膝蓋劇痛,跪倒在地。
侯人英覷準(zhǔn)一個空檔,凝聚全身功力,一劍“松濤如怒”直刺李重陽后心,卻刺了個空,隨即手腕一涼,長劍“當(dāng)啷”墜地,他低頭看去,自己右手手腕上,也赫然多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手筋已斷!
不過十幾個呼吸的工夫!
圍攻的七人,除了侯人英和羅人杰是手筋被挑,其余五人或是手腕,或是手臂,或是腿腳筋絡(luò)受創(chuàng),兵刃掉落一地,躺的躺,跪的跪,倒的倒,再無人能站立持械。人人帶傷,鮮血染紅了練功場的青石板。
李重陽的身影終于清晰下來,依舊站在最初的位置,仿佛從未移動過。
只是他手中的長劍,劍尖不斷滴落的血珠,以及他周身那尚未完全散去的、令人心悸的凌厲氣息,證明著剛才那場短暫而殘酷的碾壓并非幻覺。
整個鏢局前院,只剩下受傷青城弟子壓抑的痛哼和粗重的喘息聲,以及福威鏢局眾鏢師那混合著震撼、解氣與狂熱的目光。
侯人英癱坐在地,捂著手腕,面如死灰,看著持劍而立、氣息平穩(wěn)仿佛只是熱了熱身般的李重陽,心中充滿了無邊的恐懼和荒謬感。
這哪里是什么福威鏢局的鏢頭?這分明是個怪物!用的是辟邪劍法,卻比傳聞中林遠(yuǎn)圖的還要詭異迅捷!他到底是誰?!林家什么時候出了這么個人物?還是說……這根本就是個針對青城派的陷阱?!
李重陽緩緩歸劍入鞘,那輕微的摩擦聲在此刻寂靜的庭院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目光掃過滿地狼藉、盡皆廢了右手的青城派眾人,最后落在面無人色的余人彥臉上,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現(xiàn)在,可以好好回答我的問題了嗎?余滄海,派你們來福州,究竟想干什么?”
余人彥更是嚇得臉色慘白,持劍的手抖得厲害,色厲內(nèi)荏地尖叫道:“你……你到底是誰?”
李重陽負(fù)手而立,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華山派,李重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