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珩連眉頭都未皺,只泛出些不耐。
“昭玉不會知曉真相就是。”
見他這般,孟老夫人也不再多言,她確實乏了,起身就讓薛嬤嬤扶著離開了錦繡堂。
她走后,孟珩讓管家松伯送來了聘禮和嫁妝禮單仔細翻看。
“這兩日上看管好家里人,要是擾了昭玉的親事,我定不輕饒!”
“家主放心,老奴早已吩咐過,不許底下人生事!只是嬌夫人那邊剛差人來說,二姑娘有些不適,家主可要過去看看?”
蘭玉……
她與昭玉從來不同,嬌滴滴的總讓人心疼些。
今日之事她恐怕也慌得很,才會不得已出此下策,心神定了定,隨后便從那嫁妝禮單里抽出三千兩銀票并一處溫泉莊子的地契塞進袖中。
合攏后遞過去,“就按這上面的準備吧。”
“是。”
……
回去的路上,孟昭玉有些頭重腳輕。
這倒春寒還真是厲害,只不過出門片刻就能染上不適,想到后日還要成親,她啞著嗓子吩咐了句。
“端碗梨水來,我潤潤嗓子。”
雪信點頭,給她蓋好彩蝶繞枝的錦被后,就輕手輕腳的出了屋子。
……
御史府外,行人匆匆。
本來都可以換上春衣,卻因這莫名的寒意又穿上了才脫沒多久的夾襖,因此皆有些臃腫。
國公府的朱紅馬車平履前行,時不時的傳來些沸騰的人聲,招呼著不算多的行客食飯。
車內,薰籠正暖。
四夫人胡氏看了眼對面坐著的兒子陸三,深吸一口氣就硬著頭皮,壓低嗓音的說道。
“為娘看過了,那孟大姑娘是個模樣好,性子也謙和的,我知你不想違了這倫理綱常,但自你父親戰死后,這么多年來我們母子皆是在你大伯母的庇護下才能過這舒坦日子,眼下……小公爺已經昏迷,能不能熬過去此劫都還是問題,所以這娶親后的事只能是你頂替,就……給她留個‘名正言順’的孩子吧,也好過去宗族里過繼,哎……這筆算不清的舊賬,總不能搭上你大伯母的性命吧!”
陸選面沉如墨。
卻難掩其飛眉入鬢的俊挺,漆黑的眼眸宛若一潭深淵,壓制得人無法喘息。
著玄色勁裝,外罩一銀錦緙絲白狐毛邊緞面大氅,寬大的右手掌心中握著塊白玉獅紋玉佩。
力道之大,很快就在他手里留下些暗紅印子。
那是大哥還未昏迷前曾贈予他的,氣若游絲卻皎皎如月的淡笑著對他說。
“兄之壯志難自酬,還是三弟替我去看這大好河山吧。”
兄弟情深,如今卻叫他這般行事,他想拒!
可說不出口。
國公府高門勢大,大伯父還有其他的子嗣。
尤其是側室孔夫人就等著大哥一命嗚呼好讓自己的兒子陸絳上位。
多年來,大伯父和大伯母間的恩怨早已勢同水火,若真到那時,大伯母恐是沒什么活路了。
陸選沒得選。
多年的照拂,兄弟的情誼,母親的懇求皆在耳旁,沉寂的眼眸被冷冽掩過,直至火苗湮滅,他才松口。
“等孟氏誕下孩兒,我就去玉門關從軍。”
“胡鬧!刀劍無眼,你難道不知你父親是怎么死的嗎?”
胡氏面白如紙,當年丈夫便是在玉門關喪的命,留下他們孤兒寡母,所以這么多年來她從不允兒子上戰場的事。
陸選眸中全是涼意。
他如何不知?
但留下來,又要如何面對孟氏與她“名正言順”的孩子呢?
“近些年戎狄安分,玉門關早已不歷戰火,兒子去了也就是守城沒多少危險,況且只有我走了,這秘密才守得住,不是嗎?”
胡氏心頭酸澀,可也知道這是無奈之舉。
胸中醞釀了無數言語想要勸阻,但看到兒子掃過來的眼神后,皆化作不知所措。
沉默。
車轍碾過青石板上的殘露,留下些淡淡的水痕。
直到車夫在外頭揚了句已經歸府,胡氏才從怔神中緩過來。
“去幾年也好,等你回來那些事也該塵埃落定了,到時候分府別居,這輩子都不會再有瓜葛!”
眼神篤定的看著兒子,只見其身形不為所動。
她嘆息,只能先下車離開。
可還未走到廊下,便聽見一聲駿馬嘶鳴,回頭看過去兒子陸三早已縱馬疾馳而走,風馳電掣間人就沒了身影……
胡氏忐忑。
身邊的寸嬤嬤卻勸了句,“三爺仁善重義會想明白的,夫人莫著急,咱們還是快些去郡主那里吧。”
事既然要辦,那還有好些細節得籌謀。
容不得她婦人之仁,扭頭離開后擦了擦眼角剛溢出來的淚,就直奔華康郡主的院子而去。
國公府,東苑。
自與陸國公成婚后,華康郡主在此地住了已有二十七年之久。
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景皆有人用心照顧著,所以即便是倒春寒來了,也并未顯頹敗之機,只是行走其中,不免覺得太沉寂了些。
一如這么多年來,郡主之心性。
書房中。
透過貼花的凈窗,只見靠西的黃梨木書桌前,端坐著的華康郡主正抄錄著佛經,態度虔誠,神色肅穆。
“求佛祖保佑,信女若能得償所愿,定捐資三萬兩供奉長明香燈。”
話落,手腕子也是一刻不停的落筆紙上,旁邊堆著的一摞摞經卷,都是出自她的手筆。
字跡工整娟秀,一看就是苦練過的。
眼眸低垂著,露出修長的脖頸,烏發間夾雜著些許白絲盤在腦后,斜斜的用根桃玉簪子插著,旁邊綴了兩顆成色還不錯的玉珠,卻不及她的膚色瑩潤生姿。
但若是細看,氣色卻不太好。
魯嬤嬤在旁邊伺候著,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小公爺昏迷已經半個月。
眼瞅著就要氣絕,她們家郡主自成親后好日子沒過上幾天,全是委屈。
如今上天不眷,難不成還要白發人送黑發人嗎?
想到這里就鼻酸。
忽而見著四夫人胡氏打簾而入,眼前一亮,立刻湊到華康郡主面前道。
“郡主,四夫人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