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鄉覺得自己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三年前在山腳下撿了個自稱“絕世高人”的老頭。
那會兒他還是個吃不飽飯的小乞丐,蹲在青蒼山腳下啃半塊發霉的窩頭,老頭就搖著把破蒲扇飄到他面前,胡子白得像剛蘸了雪,眼睛卻亮得嚇人:“少年郎,看你根骨清奇,要不要隨老夫修仙?”
寧鄉當時餓得眼冒金星,只聽見“仙”字,又想起說書先生講的仙人餐風飲露也能活,立馬把窩頭塞回懷里磕頭:“師父!”
如今三年過去,寧鄉站在青云觀的院子里,手里捧著個豁了口的粗瓷碗,望著天上飄過的云彩,深刻懷疑自己當年是餓昏了頭。
這青云觀說是觀,其實就一間漏風的土坯房,連個像樣的匾額都沒有。師父玄塵道長,整天除了曬太陽就是研究怎么把后山的野菜做出肉味,至于修仙功法?寧鄉只見過一本泛黃的《基礎吐納三百問》,封皮都掉了一半,里面還夾著師父畫的菜譜。
“小寧子,碗洗了沒?”玄塵從屋里探出頭,腦袋上還頂著片白菜葉,“下午去鎮上換點鹽,記得給為師帶兩串糖葫蘆。”
寧鄉捏著手里的破碗,指節泛白:“師父,咱能不能聊點正事?比如……我啥時候能煉氣?”
玄塵慢悠悠地踱出來,拍掉頭上的菜葉:“急什么?修仙嘛,講究一個順其自然。你看這院子里的草,沒人管它不也長得挺好?”
“可它們是草啊!”寧鄉快哭了,“隔壁山頭的流云宗,跟我同歲的弟子都能引氣入體了,我還在天天洗碗砍柴!”
玄塵捻著胡須,一本正經:“那是他們根基不穩。你看為師,當年花了十年打基礎,如今不也……”他頓了頓,干咳兩聲,“不也逍遙自在?”
寧鄉翻了個白眼。他懷疑師父壓根就沒修出什么境界,不然哪至于天天讓他去鎮上給人寫春聯換錢,還總被雜貨鋪的王大娘嫌字丑。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哐當”一聲,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寧鄉探頭一看,只見一個穿著灰布道袍的小道士正趴在地上,背上還背著個鼓鼓囊囊的包袱,看年紀比他大不了兩歲。
小道士掙扎著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看見寧鄉,眼睛一亮:“這位道兄請了,在下清風,來自流云宗,奉師命前來拜訪青云觀玄塵道長。”
寧鄉心里“咯噔”一下。流云宗可是青蒼山一帶的大宗門,怎么會突然派人來?他回頭看了看玄塵,只見老頭正手忙腳亂地往懷里塞什么東西,仔細一看,竟是半塊沒吃完的桂花糕。
“咳咳,”玄塵清了清嗓子,擺出高人風范,“原來是流云宗的小友,里面請。”
清風跟著進了屋,眼睛在屋里轉了一圈,看到墻上掛著的破蒲扇和桌上豁口的碗,嘴角抽了抽,但還是恭敬地行了一禮:“晚輩清風,見過玄塵道長。家師讓晚輩送些東西過來。”
他解開包袱,里面露出一堆瓶瓶罐罐。清風指著它們介紹:“這是我宗秘制的聚氣丹,共十枚;這是蘊靈草,可輔助吐納;還有這本《流云初階心法》,家師說道長或許用得上。”
寧鄉看得眼睛都直了。這些東西,隨便一樣都夠他在鎮上換好幾十串糖葫蘆了!
玄塵卻皺起了眉:“你師父這是何意?我青云觀雖小,卻也不缺這些。”
清風連忙道:“道長誤會了。家師說,前幾日他夜觀天象,見青蒼山靈氣異動,恐有妖獸出沒,這些東西或許能幫上道長和這位道兄。另外,家師還讓晚輩問問,道長當年說的那只‘鎮山神獸’,如今還好嗎?”
玄塵臉色微變,干咳道:“哦,那神獸啊……它最近在閉關,不便見客。”
寧鄉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青云觀哪來的鎮山神獸?難道是后山那只總偷他曬的草藥的黃鼠狼?
清風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說了幾句客套話,便起身告辭:“晚輩還要回山復命,就不打擾道長清修了。”
送走清風,寧鄉立馬撲到桌邊,拿起那瓶聚氣丹:“師父!這真是流云宗送的?咱們發財了!”
玄塵卻一把搶過丹藥,塞回懷里,臉色凝重:“不對,你師叔從不做虧本買賣,他突然送這么多東西,肯定有事。”
“師叔?”寧鄉愣住了,“流云宗的掌門是我師叔?”
“那不然呢?”玄塵白了他一眼,“當年我跟你師叔、還有你師伯,那可是青蒼山三杰!”
寧鄉嘴角抽搐。就您這天天研究野菜菜譜的樣子,還三杰?怕不是“三害”吧?
正說著,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尖利的嚎叫,像是狼嚎,又比狼嚎更凄厲。玄塵臉色一變:“不好,是妖獸!”
寧鄉嚇得一哆嗦:“師父,咱快跑吧!”
玄塵卻一把按住他,從懷里掏出那本《基礎吐納三百問》,塞給他:“慌什么?你先照著這個練,為師去會會它!”
說完,他抓起墻上的破蒲扇,大喝一聲:“妖孽,休得放肆!”就沖了出去。
寧鄉拿著那本破書,手都在抖。他看了看門外,又看了看手里的書,咬了咬牙,盤腿坐下,翻開了第一頁。
只見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吐納之要,在于心平氣和。若心煩意亂,可先飲三碗白開水……”
寧鄉:“……”
他嚴重懷疑,自己今天能不能活過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