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想起了趙闊。”

“當年，他也是奉命領兵出征，結果去了戰場之后，就再也沒能回來，我擔心……”

柳如霜話沒有說完，但陳平安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

這是擔心自己也和當年趙闊一樣，上了戰場就回不來了？

雖然柳如霜是趙闊明媒正娶的妻子。

但事實上，當年趙闊死訊傳回來的時候，她心中并沒有任何悲傷。

甚至心中還有些暗喜。

慶幸自己終于解脫，不用再整日面對那個根本不愛自己，只是把自己當成生育工具的男人了。

更不用為他生兒育女了。

雖然趙闊戰死之后，她迎來的，是長達五年深宅大院，寂寞清苦的寡居生活。

令她內心飽受折磨，但柳如霜心中仍然慶幸。

因為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只是天命教安插在趙闊身邊的一枚棋子，隨時都有被舍棄的風險。

如果趙闊真的活著回來。

自己不但要天天戴著面具，強裝笑顏，去應付那個根本不愛自己的男人，還要給他生兒育女。

將來，萬一哪天自己暴露，自己的兒女也要跟著遭罪。

甚至很可能跟自己一樣，被天命教暗中掌控，繼續延續自己的悲慘命運。

所以趙闊死在外面，對她來說，是最好的結果。

但如今陳平安出征在即。

柳如霜的心情，卻與當年趙闊出征前截然不同。

因為陳平安對她而言，就像是漫長灰暗人生里唯一的一道亮光。

令她生命中第一次真實感受到，被一個男人放在心上，真心關懷，呵護體貼的感覺。

也讓她真正體會到做為女人的快樂。

如果陳平安從來都沒有在她的生命中出現過還好。

過去五年，那種漫漫長夜，無人陪伴，只能獨自忍受寂寞煎熬的清苦日子雖然難捱，但她也能過得下去。

但是陳平安的出現，讓她生命中出現了光，品嘗過了幸福滋味。

再讓她過回到從前的那種日子，她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

尤其，在天命教這么多年。

她深深明白，天命教在長安中潛伏多年，暗中對大乾朝廷的滲透有多么深入。

在大乾朝堂上，擁有巨大的影響力。

陳平安他們這一次出征南楚，不但要與南楚軍隊作戰，還要面對來自后方朝堂的牽制、掣肘。

可稱得上腹背受敵。

更讓她忍不住為陳平安深深擔心。

這些事情，她很想悄悄的告訴陳平安，讓陳平安提前知曉，有所防備。

但又瞻前顧后，不敢開口。

一方面，她從小被天命教培養長大。

內心深處，對天命教畏懼、服從，幾乎刻進了骨子里。

不敢說出這些天命教的秘密。

另一方面，她更加擔心陳平安得知了自己的真實身份。

知道自己是奉天命教的命令，懷著別有用心的特殊目的，才主動來接近他后。

便對自己心生嫌隙，從此疏遠，不肯再像現在這樣關愛與憐惜自己了。

至于昨天晚上，天命教對她下達的命令。

她心中早已經打定主意，陽奉陰違。

絕對不可能出賣陳平安！

雖然一旦被天命教發現背叛，自己下場會很凄慘。

但她更加接受不了失去陳平安。

柳如霜現在唯一期盼的，就是時間能過的慢一點。

天命教不要過早命令自己對陳平安暗下毒手，晚一點發現自己的背叛。

能讓自己在陳平安身邊待久一點，以一個普通女人的身份，多陪伴他一段時光。

當年，趙闊出征之前，很想讓柳如霜懷上孩子，好為趙家延續香火。

但柳如霜不想為趙家生兒育女。

每次與趙闊同房后，都悄悄用從天命教學來的特殊手段，確保自己不會懷孕。

現在，陳平安出征在即。

她很想像慕容紫英、楊玉瑤她們一樣，懷上陳平安的血脈，為陳平安生兒育女。

但又因為自己天命教的身份，讓她心中顧慮重重。

擔心將來東窗事發，自己可以一死了之，但是孩子該怎么辦？

更不希望自己與陳平安的孩子，落入天命教的手中，將來成為天命教對付陳平安的一把利劍。

因此，每次陳平安離開后。

她也都會強忍心痛，悄悄用天命教的秘法，確保自己不會懷孕。

每次看見慕容紫英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陳平安蹲在她肚子前面，側耳傾聽的幸福模樣。

柳如霜的眼神之中，都充滿了掩飾不住的深深羨慕。

明明自己也是陳平安的女人，心中深愛著陳平安，卻不能盡到做女人的義務。

為他生兒育女，延續血脈。

每每令柳如霜黯然神傷，內心深處酸楚不已。

隨著陳平安出征的日期一天天臨近。

這種種無法跟任何人訴說的復雜情緒，在柳如霜心中日夜糾纏，幾乎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直至今天，終于再也壓抑不住，在陳平安面前哭了出來。

看著柳如霜哭的美眸通紅，梨花帶雨，一副惹人憐惜的嬌弱模樣。

陳平安雖然不清楚柳如霜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但結合前天晚上聽到的對話，以及她昨晚賣力的表現，還有她并沒有遵照命令，向自己打探軍情的行為。

隱隱能猜出她內心的糾結。

心中不禁暗嘆一聲，對這個一生都被命運擺布，身不由己的可憐女人，心中升起無限憐惜。

伸手將柳如霜攬進懷中，幫她輕輕擦掉眼角淚珠，柔聲安慰道：

“放心吧，我這條命硬的很，區區南楚還留不下我。”

“等我從南楚回來后，找個時間，帶著你一起回北涼。”

“那里沒有人知道你的過去，你也不用像在京城這樣，那么在意別人的眼光。”

“你可以正大光明，做我陳平安的夫人。”

柳如霜明知道陳平安是在安慰自己，天命教的掌控，也不像陳平安所說的那么容易擺脫。

但聽著陳平安口中描繪的美好前景，美眸之中，還是忍不住浮現憧憬。

就在此時，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伸手從床頭的小柜子里，拿出來一個黃色小香囊，對陳平安道：

“這是我前些天從天龍寺為你求來的平安符，將軍上戰場的時候，將它帶在身上，可保平安。”

對于這種怪力亂神的東西，陳平安向來是不相信的。

如果帶個平安符上戰場，就能免于傷亡的話，那誰都帶一張平安符，打仗就不會死人了。

想在刀光劍影的戰場上活下來，還是得靠實打實的實力才行。

但這畢竟是柳如霜的一片心意，陳平安也不忍拂她好意，微微一笑，將那張護身符接到手中。

在柳如霜耳邊輕聲道：

“常言道，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你送了我這份大禮，我該怎么報答你呢？”

“護身符算什么大禮？而且人家是外人嗎？你我間談什么報答？”

“不行，必須報答，而且還要狠狠報答！”

陳平安邪魅一笑，挑起柳如霜的下巴：

“現在！立刻！馬上報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