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亦安帶著那個詭異的猜想，推開了臥室門。

門外，江小倩緊張地攥著衣角，呼吸都放輕了。

而那個叫程書斌的男人，則維持著站立的姿勢，目光死死釘在臥室門上。

看到顧亦安出來，他干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卻一個字也問不出口，眼神里混雜著一絲即將崩塌的絕望。

顧亦安沒看他，徑直走向茶臺，用完好的左手，拿起那罐喝了一半的可樂。

冰涼的易拉罐貼在掌心，讓他紛亂的思緒稍稍沉淀。

這場交易，并不像預(yù)想中那么簡單。

而這個程書斌，一定隱瞞了什么。

他轉(zhuǎn)過身，看向程書斌，語調(diào)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找到了?！?/p>

短短三個字，程書斌整個人劇烈地一顫，那雙死灰色的渾濁眼睛里，瞬間亮得駭人。

“真……真的？”

“我陪你走一趟。”

顧亦安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這句簡單的話，比任何保證都有分量。

程書斌的眼圈泛紅，拼命地沖著顧亦安點頭。

“好！好！”

江小倩也反應(yīng)過來，興奮地一拍大腿，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行的！”

她三步并作兩步?jīng)_過來，張開雙臂就想給顧亦安一個熊抱，看到他胸前吊著的胳膊，又硬生生剎住車。

她轉(zhuǎn)而用力拍著胸脯，豪氣干云。

“走！坐我的車去！”

顧亦安瞥了她一眼，沒說話。

下樓。

江小倩獻寶似的，指向路邊停著的一輛車。

那是一輛粉色的寶馬MINI。

小巧玲瓏的車身，在周圍一眾樸實無華的家用車?yán)?，顯得格外騷氣。

顧亦安的表情出現(xiàn)了一絲裂痕。

他看了看江小倩近二百斤、豐腴的身軀，又看了看那輛迷你小車。

“你確定？”

“那當(dāng)然！”

江小倩得意地揚起下巴，按了下車鑰匙，粉色小車歡快地閃了閃燈。

她率先拉開駕駛座的車門，以一種與體型不符的靈巧，將自己“塞”了進去。

那輛MINI，肉眼可見地往下一沉，發(fā)出了不堪重負的輕微呻吟。

顧亦安面無表情地拉開后座車門，和程書斌一起坐了進去。

車內(nèi)，一股濃郁的香水味、混合著薯片的油炸香氣，形成一種復(fù)雜的、直沖腦門的攻擊性氣味。

“去哪，顧大師？”

江小倩發(fā)動了車子，引擎發(fā)出一陣清脆的轟鳴。

“鑫源小區(qū)?！?/p>

顧亦安報出地址，同時身體往車門邊靠了靠，試圖離那股復(fù)雜的香氣遠一點。

粉色的MINI像一顆出膛的炮彈，野蠻地匯入了車流。

車廂內(nèi)，氣氛有些古怪。

江小倩從后視鏡里，不停地拿眼偷瞄顧亦安。

而副駕駛的程書斌，則雙手緊緊抓著安全帶，身體繃得像塊石頭，死死盯著前方的路。

顧亦安的目光，落在程書斌的側(cè)臉上。

“你有沒有仇人？”

程書斌愣了一下，茫然地搖了搖頭：“沒有。我……我就是個普通人，哪來的仇人。”

“仔細想想?！?/p>

顧亦安的語氣不容置疑，

“任何一種可能。工作上的，生活上的，哪怕是口角之爭?！?/p>

程書斌被他這股氣勢所懾，努力地回憶起來。

“我以前……是在一家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做程序員的。您知道，干這行的，天天對著電腦，很少跟人打交道。”

“后來……后來公司裁員，因為年齡大了，就把我給裁了?！?/p>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被裁員后，我就靠接點私活，做做小程序過日子。接觸的人更少了。”

“我這人嘴笨，不會說話，怕得罪人，所以平時都躲著人走，真的……真的想不出來得罪過誰?！?/p>

他的話語里，透著一種被時代碾壓過后的小人物辛酸。

顧亦安的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程序員，中年失業(yè)，社交圈子窄。

這是一個典型的、被時代拋棄的普通人畫像。

“你愛人那邊呢？”

顧亦安換了個角度。

提到妻子，程書斌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聲音也低沉了許多。

“她……她走得早。她家里也沒什么親戚了?！?/p>

線索，似乎全斷了。

顧亦安不再追問，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大腦卻在飛速運轉(zhuǎn)。

一個“人販子”，沒有勒索贖金。

沒有帶著孩子遠走高飛。

報復(fù)？

程書斌的社會關(guān)系，簡單到像一張白紙，仇家從何而來？

一種詭異的、難以言喻的違和感，像一根看不見的刺，扎在他的思緒里。

“到了！”

江小倩的聲音，將他從沉思中拉了回來。

鑫源小區(qū)。

一個有些年頭，但維護得還算不錯的生活區(qū)。

樓宇之間，綠化帶修剪得很整齊，有老人在遛彎，有小孩在嬉戲，一片祥和安寧的景象。

誰能想到，一場長達半年的骨肉分離，其終點，就隱藏在這片寧靜之下。

“就是這里？”江小倩停穩(wěn)車，有些不確定地問。

她接著說，臉上滿是正義感，

“報警吧，這種人渣，必須讓他受到法律的制裁！”

程書斌的手，已經(jīng)摸向了手機，手指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

“再等等?！?/p>

顧亦安卻開口制止了他。

“往里開，我指路?！?/p>

江小倩雖然不解，但還是聽話地發(fā)動了車子。

在顧亦安的指引下，粉色MINI在小區(qū)里七拐八繞，最終停在了一棟樓前。

“就是這棟?！鳖櫼喟舱f。

江小倩和程書斌立刻抬頭看去。

這是一棟普通的住宅樓，總共十一層，樓頂還有一個斜頂?shù)拈w樓。

顧亦安閉上眼，腦中回放看到的坐標(biāo)、與實景對照。

中單元，十一樓，頂層閣樓。

確認無誤。

他看向程書斌，此刻這個男人的臉上，寫滿了激動、緊張、和近鄉(xiāng)情怯般的恐懼。

“現(xiàn)在報警吧?！?/p>

顧亦安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告訴他們，你找到了疑似你兒子的位置?！?/p>

程書斌重重地點頭，顫抖著撥通了那個他早已爛熟于心的號碼。

.....

報警電話打出去不到十五分鐘。

一輛黑色的老舊桑塔納，悄無聲息地滑進了小區(qū)，停在了顧亦安他們車后不遠處。

車門打開，下來兩個人。

為首的，一身便裝，但身形挺拔，目光銳利。

正是張瑞。

幾個月不見，他肩膀上的警銜已經(jīng)變了，眉宇間也褪去了幾分青澀，多了些許沉穩(wěn)干練。

顧亦安推門下車。

“顧……顧亦安?！?/p>

張瑞看到顧亦安，尤其是他胸前吊著的胳膊，明顯愣了一下，但很快反應(yīng)過來，現(xiàn)在不是寒暄的時候。

“情況就是這樣?！?/p>

顧亦安指了指那棟樓，

“中單元，十一樓，頂層閣樓。嫌疑人是一名四十歲左右的男性，孩子也在里面?！?/p>

他省略了自己如何得知這一切的過程，張瑞也沒有追問。

“明白?！?/p>

張瑞點點頭，臉色嚴(yán)肅起來，

“你們在車?yán)锏戎３职察o，不要下車?！?/p>

說完，他轉(zhuǎn)身對著耳麥低聲下達指令。

“各單位注意，目標(biāo)位置確認。A組封鎖小區(qū)所有出入口，B組控制目標(biāo)樓宇單元門，C組跟我上?！?/p>

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悄然張開。

張瑞帶著一名警員，快步走進了單元樓。

江小倩的MINI車?yán)?，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程書斌死死扒著車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十一樓的那個小窗戶。

江小倩則一臉緊張地看著顧亦安：“他們……他們不會有事吧？萬一那人販子狗急跳墻……”

“常規(guī)流程，警察有分寸?！?/p>

顧亦安顯得很平靜，目光卻同樣鎖定著那棟樓。

行動開始了。

顧亦安看到，兩個穿著物業(yè)制服的人，應(yīng)該是警察偽裝的，走到了樓道。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五分鐘。

十分鐘。

十五分鐘。

顧亦安抬頭，狀似不經(jīng)意地掃了一眼對面樓頂。

兩個穿警用防爆服的黑影，趴在了最佳射擊位。

怎么調(diào)動狙擊手了？

隨即，顧亦安看到，幾名身著黑色作戰(zhàn)服、荷槍實彈的特警，貼著墻根，悄無聲息地摸進了單元樓道。

看來，敲門試探失敗了。

情況，正在升級。

顧亦安心里的那股違和感，越來越強烈。

不行。

在警方破門之前，他必須再確認一次。

他不想自己的一場“俠義之舉”。

最終釀成一場無法挽回的，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