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重錘,敲在江小倩和顧小挽的心上。
顧小挽把頭埋得更低,埋進了膝蓋的陰影里。
她不敢看窗外。
那兩雙渾濁卻又燃燒著最后希望的眼睛,會燙傷她的靈魂。
她更不敢去看車里任何一個人的臉。
她的小世界,在今天被一塊塊敲碎了。
機場的怪物,迫降的飛機,攔路的女人,現在又是這對無助的老人。
一個聲音在她腦中尖叫:讓他們上來!車里還能擠!走慢一點沒關系!
另一個聲音卻冰冷地陳述事實:哥說得對,車會壞在半路,所有人,都得死。
她只能死死抱住自己,肩膀無法抑制地顫抖。
沉默,就是她的答案。
江小倩的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
她死死咬著下唇,指節用力繃緊。
讓她選?
怎么選?
可眼睜睜看著那對老人,被拋棄在隨時可能出現怪物的荒野里,她做不到。
她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只手攥住了,一點點收緊,讓她喘不過氣。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顧亦安。
她想質問,想怒吼,想問他為什么能這么冷酷,為什么要把這么殘忍的問題丟給她。
但當她的目光,觸及顧亦安的臉時,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那張臉上,沒有冷酷,沒有嘲諷,甚至沒有任何表情。
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他只是在講述一個事實。
一個她不愿意承認,卻又不得不接受的事實。
在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顧亦安不是冷血,他只是……背負了所有人的重量。
當所有人都還沉浸在舊日幻夢中時,他已經獨自一人,在新世界的叢林里,用刀和血,為他們劈開了一條路。
她,她們,才是他的累贅。
江小倩松開了緊咬的嘴唇,一縷血絲順著嘴角滲出。
她抬起手,用手背擦掉。
然后,她迎著顧亦安的目光,輕聲,卻異常清晰地說。
“我明白了。”
顧亦安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那不像一個笑容,更像一道傷疤。
他什么也沒說,重新發動了汽車。
他甚至沒有再看窗外那對老人一眼,直接踩下油門。
面包車發出一聲哀鳴,從兩位老人絕望的眼神旁,擦身而過。
車廂里,顧小挽的抽泣聲,再也壓抑不住。
……
破面包,又掙扎了二十分鐘。
發動機最后發出幾聲“咳、咳”的悶響,像是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
然后,猛地一哆嗦。
這輛承載了太多抉擇的面包車,徹底趴窩。
幸運的是,前方幾百米外,已經能看到一個小鎮的輪廓。
更幸運的是,在國道邊上,他們看到了一個還在營業的小型加油站。
七八輛車,正歪歪扭扭地排著隊。
末日降臨,秩序崩塌,但對汽油的渴望,是刻在現代人骨子里的本能。
顧亦安停下腳步。
“江叔,你帶她們沿著路往前走,不要停。”
他的聲音很平靜。
“小倩,你跟我來,我們去借一輛車。”
“借”這個字,他咬得很輕,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江海山看著顧亦安,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重重點了下頭。
“你們……小心。”
陳清然則深深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和旁邊的江小倩,一句話沒說,拉起顧小挽,沿著公路的另一側向前走去。
顧亦安和小倩對視一眼,走向路的另一側,目標明確——加油站。
他本可以自己動手,用最簡單、最快捷的方式,拿槍,搶車,走人。
但他帶上了江小倩。
有些課,要上完。
兩人借著夜色和車輛的掩護,慢慢靠近。
加油站里,一片嘈雜。
幾盞昏暗的應急燈,照著一張張焦躁不安的臉。
加油站老板,一個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手里拎著一把扳手,正對著一個試圖插隊的司機破口大罵。
顧亦安的視線,快速掃過排隊的車輛。
轎車,空間太小。
皮卡,后斗不安全。
他的目光,最終鎖定在一輛黑色的七座SUV上。
車身很新,輪胎寬大,底盤扎實。
最關鍵的,它排在第二位,馬上就能加滿油。
駕駛座上,一個中年男人,正在擺弄著手機。
“就那輛。”
顧亦安對江小倩低語。
江小倩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領神會,用力點了點頭。
她的眼神,已經變了。
不再有掙扎,只剩下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好,”
她壓低聲音,“價錢合適,咱就租。”
顧亦安看著她,“合不合適,你說了算。”
江小倩對他伸出肉乎乎的拳頭,咧嘴一笑。
“我說合適,就合適。”
一種無言的默契,在血與火的催化下,迅速形成。
就在這時,前面的車加完油,罵罵咧咧地開走了。
那輛SUV緩緩上前。
男人熄了火,推開車門下車,準備去跟老板討價還價。
“記住,”
顧亦安最后叮囑。
“我一動手,你別管,直接上車,開車就走。我能追上。”
“行。”
江小倩的回應,干脆利落。
兩人借著一輛箱式貨車的陰影,從車輛縫隙中穿過。
男人正站在加油機旁邊,一手叉腰,一手掏出一沓現金,唾沫橫飛地跟老板砍著價。
槍加滿,加油員正要拔出。
顧亦安動了。
他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男人身后。
然后,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男人后頸的衣領,將他向后狠狠一拽!
“可算逮著你了!”
顧亦安的聲音不大,卻充滿了“憤怒”。
“敢搶我的車!”
男人被拽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回頭看到顧亦安,瞬間火冒三丈。
“你他媽誰啊?找死是吧?!”
顧亦安的余光,已經看到江小倩貍貓一般,悄無聲息地繞到了SUV的駕駛座一側,手已經搭在了門把手上。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加油站的小賣部里,走出一男一女。
女人提著兩袋面包,而跟在她身后的青年,手里提著一箱礦泉水。
那青年看到這邊起了爭執,二話不說,直接將礦泉水往地上一扔!
他從后腰里,掏出了一把黑色的手槍!
“警察!都他媽別動!”
青年一聲暴喝,槍口直指顧亦安。
“小子,我看你是活膩了!”
但顧亦安的眼角已經瞥見,青年衣領下,刺目的紋身。
警察?
騙鬼呢。
幾乎在青年掏槍的同一時間,江小倩那邊,“咔噠”一聲,拉開了車門!
“臭婊子!”
青年立刻調轉槍口,對準了剛剛坐進駕駛座的江小倩!
電光火石之間!
顧亦安動了!
他提著男人的衣領,猛地向前一推!
男人一百八十多斤的身體,雙腳離地,像個沙袋一樣,被顧亦安硬生生橫移了半米!
不偏不倚,正好擋在了槍口和江小倩之間!
“砰!”
沉悶的槍聲響起!
男人發出一聲慘叫,肩膀處爆開一團血花!
“走!”
顧亦安一聲暴喝。
江小倩在槍聲的驚駭中,反應過來,擰動了還未拔下的鑰匙。
引擎轟鳴!
她想也不想,一腳油門踩到底!
與此同時,顧亦安手臂肌肉墳起,單手將慘叫的男人當成武器,朝著撲過來的青年狠狠砸了過去!
“砰!”
青年被砸得倒飛出去,手槍脫手,重重摔在地上。
SUV的輪胎,在地面上發出一陣刺耳的尖嘯,車身猛地向前竄出!
后面,那個女人撲到中槍的男人身邊,發出凄厲的哭喊。
青年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撿起手槍,對著已經沖出加油站的SUV瘋狂地扣動扳機。
“砰!砰!”
子彈打在車尾,濺起幾點火星。
但車子已經拐上了國道,瞬間消失在夜色中。
國道上。
SUV風馳電掣。
江小倩雙手死死抓著方向盤,胸口劇烈地起伏。
剛才那一幕,不斷在她腦中回放。
槍聲,血花,顧亦安那聲暴喝。
那人死了嗎?
可如果不是她去搶車……
“開穩點。”
一個平靜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江小倩猛地一激靈,側頭看去。
顧亦安不知何時已經追上飛馳的汽車,拉開副駕車門,利落地坐了進來。
江小倩緊繃的神經略微一松。
然后,抬了抬下巴,示意顧亦安看向懸掛在后視鏡上的物件。
那是一個亞克力相片掛件。
照片里,一對老年夫婦慈祥地笑著,身后站著一個窈窕的女子。
而那對老夫婦。
正是最初在路邊,衣著考究,卻沒有任何行李,想用一萬元搭車的老夫婦!
.........
接上其他人后,SUV一路向西。
顧亦安和江小倩輪流駕駛,車子在夜色中狂奔了六個小時,幾乎沒有停歇。
窗外的景物,早已變成了連綿不絕的深山。
國道已到盡頭,他們不得不冒險駛上高速公路。
起初,高速上的車流還不算擁擠。
但就在前方一處隧道的入口處,眼前的情景讓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紅色的剎車燈連成一片,望不到盡頭。
車流徹底停滯。
前面是密密麻麻的車輛,后方也很快被涌上來的車堵死,退路斷絕。
他們被困在了這鋼鐵洪流之中。
顧亦安看著眼前紋絲不動的車龍,眉頭緊鎖。
他選擇一路向西,本以為那是人煙稀少的方向。
可眼前的景象,卻與他的預想完全相悖。
自己的這個決定,真的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