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高一的某一天,初冬時節,萬物開始凋敝,中午吃完飯,關醒言讓司機把她放在文具店門口,她買完東西步行回學校,忽然聽見綠化帶里傳來小動物的哼唧聲。
關醒言彎著腰,循聲一路找過去,在一株低矮的植物上找到一團淡黃色的毛茸茸的小東西。
她伸手夠了一下,胳膊不夠長,觸摸不到,整個人都快鉆進灌木叢里。
身后冷不丁響起一道男聲,拖著懶懶的調子:“你找什么呢?”
關醒言嚇一哆嗦,蹲在地上偏著臉往上看,男生高大的身軀擋住了陽光,投下的陰影將她籠罩,臉龐逆著光,看不分明。
關醒言瞇了瞇眼才認出是江巳。
在此之前,有關江巳的傳聞她聽說了不少,他昨天把張家的二世祖打得跪地求饒,前天去某知名賽車俱樂部掛名賽車手,就為了在硬性規定的18歲前摸到摩托車,大前天在臺球室跟一幫人火拼,不知是什么原因……總之,江城小霸王的生活每一天都多姿多彩。
江巳看著這關家的二小姐跟個呆瓜似的不說話眼睛也不眨一下,耐著性子問:“你撅著屁股撿錢呢?”
關醒言:“……”
男生拎著貴族私立高中的西裝外套校服,掛在一邊肩膀上,眉眼不羈:“嘖,耳朵聾了還是嘴巴啞了。”
關醒言:“……”
很顯然,關家二小姐沒聾也沒啞,只是單純不想跟他說話。想清楚這一點,江巳臉色沉了下來,隨即又恢復平常。
不怪人家,誰讓他名聲在外,她這乖乖女害怕也正常。
江巳耐心流失,轉身準備走人,兩根細白的手指扯住了他墨藍色的西裝褲,力道那么弱,跟貓爪子勾住了一樣,硬生生拽停了他的腳步。
他抬起的腿落回去,垂眼看她欲言又止的樣子,重新拾起耐心,等她開腔。
“里面有只小狗。”
關醒言含含糊糊地說完,松開他的褲腿。
聲音實在小,江巳干脆屈尊彎下腰湊近她:“你說什么,大點兒聲。”
關醒言深吸一口氣,音量大了兩分,將剛才說過的話重復一遍。
江巳把她拉開,校服丟給她,自己蹲下來看。
關醒言手忙腳亂地伸手接,沒接住,被校服罩了滿頭滿臉,一時間,鼻腔被一股男性氣息攻占,不難聞,是很干凈的植物香氣,夾帶一點個人身體的味道。
她以前好像在哪兒聞到過,記不清了。
關醒言把衣服扯下來抱在懷里,就見一米八多的男生縮成一團,整個上半身快要趴地上。
江巳一邊解救一邊吐槽:“這小畜生夠笨的,把自己卡到樹杈上了。”
“你小心一點,別硬拽,會弄傷它。”
“知道了。”
江巳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小狗救出來。
那小奶狗不知道滿月沒有,也就江巳巴掌大小,張著嘴嗷嗷叫,氣息微弱。
關醒言把狗接過來,動作輕柔地摸了摸它的腦袋,為它接下來的去處發愁。
她瞄了一眼躬身拍打褲子上灰塵的男生,或許是他解救小狗的舉動讓她覺得他不是壞心的人,她鼓起勇氣說:“我媽媽對狗毛過敏,家里不能養,你能不能養它?”
江巳眼風掃過去,要笑不笑地睨著她:“你看我長得像慈善家嗎?”
關醒言閉緊了嘴巴。
過了兩秒,她垂著頭自言自語道:“不行的話我再想想別的辦法,給它找個家,冬天這么冷,它在外面流浪會凍死的。”
江巳本就比她高一截,站在綠化帶的瓷磚上,看她就跟看那只小狗差不多。跟他不一樣,關醒言的校服穿得規規矩矩板板正正,蝴蝶領結一絲不茍地擺在正中位置,從針織背心的領口露出來,小西裝格子裙,打底襪裹著骨肉勻停的腿。
馬尾辮垂在圓圓的飽滿的后腦勺上,被陽光染成淺褐色,眼睫毛一垂,就有種無辜可憐感,不知道是故意賣慘博他同情,還是天生就這樣。
明明那張臉長得一點也不無辜。
身邊的男生談起關醒言,總說她這人真神奇,長了張艷冠群芳的臉,本人卻沒什么存在感。
江巳食指微屈,指尖撓了撓眉毛,沒說話,給她的回答是拿自己的外套將小狗包住抱到懷里。
關醒言茫然地抬起那雙能蠱惑人的狐貍眼:“你要養它嗎?”
“養。”
江巳心底多少有些無奈,他是個沒同情心也沒愛心的混球,沒人知道他抱住狗的時候在心里祈禱這小畜生別把尿撒他身上。
關醒言頓時喜笑顏開:“你人真好。”
江巳:“……”
頭一回被人用眼睛盯著直白夸贊,江巳不適應地咳了聲,轉移話題:“你給它取個名字。”
關醒言對他的印象大大改觀,說話的語氣都放松許多:“你養它,它就跟你姓吧,叫江小喵。”
江巳嘴角抽搐了下:“不好意思,我想問一下,你知道它是狗不是貓不?”
“我知道。”關醒言戳了戳他懷里的小狗粉粉的濕漉漉的鼻頭,“狗狗怎么了,狗狗不能叫小喵嗎?”
江巳:“行,你是它媽,你說了算。”
關醒言無語,繃著張小臉,倒也沒反駁。
他們加了聯系方式,因為關醒言要看小狗的生活動態,兩人隔三差五聊天,關系自然而然親近起來。
關醒言覺得江巳不像外頭傳的那樣乖張蠻橫,他把江小喵照顧得很好,身板兒肉眼可見地圓滾滾了起來,毛發干凈蓬松。
“二小姐,到公司了。”
張叔的聲音打斷了關醒言的回憶,她睜開一雙惺忪的眼,扭頭往外看,是公司的地下停車場。
關醒言揉了揉額頭,嘆一句人還是得有午休,她快困死了,好想翹班。
*
周松過生,在江城有名的高級娛樂會所包了一整層慶祝。
江巳到得晚,進包廂的時候他們已經喝了一輪,他剛坐下,手里就被塞了一杯酒,周松擠過來:“怎么著,阿巳,這次回國不在狀態啊,是不是談戀愛了?”
包廂里一陣哄笑。
“我以為小江爺是從和尚廟里出來的,他還會談戀愛?”有人接話。
到了他們這個年紀,女人早不知換了幾個,只有江巳,從沒聽他跟哪個異性沾上關系,說他是和尚也沒錯。
上回他跟關家二小姐傳緋聞,他們這些在場的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什么強吻,不存在的。
江巳不搭腔,自顧自喝酒。
有人比他來得還晚,是關馥和她的兩個好姐妹,進來先到壽星面前露個臉:“周松,生日快樂,給,你的禮物。”
“嗐,人來就行了,這么客氣,關大小姐有心了。”周松笑著接過來,“今晚玩得開心,有需要隨時找我。”
關馥跟他們這些人都有著不親不疏地來往,不像她那個妹妹關醒言,這種場合從來見不到她人,同在一個圈子里,一年到頭話都說不了幾句。
關馥今晚穿了條淡紫色的掛脖小禮服,胸前V領開得恰當,很好地展出肩頸鎖骨,又不顯露骨,腹部一個扭結設計,掐出褶皺,風琴裙擺在燈下流光溢彩。
江巳漫不經心掠一眼,沒注意她穿的什么,目光被她脖子上的項鏈牢牢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