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燕京國際機場的停機坪上,暑氣已然開始蒸騰。
沈青云穿著一身熨帖的深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jié)實的手腕,他站在舷梯旁,目光淡淡掃過遠處滑行的飛機,眉宇間凝著一絲化不開的沉郁。
江陽拎著兩個公文包,快步跟上來,額角沁著薄汗:“老大,登機牌辦好了,商務(wù)艙,您先上去歇會兒?”
沈青云嗯了一聲,抬腳邁上舷梯,腳步不疾不徐,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場。
機艙里冷氣開得足,驅(qū)散了滿身燥熱,他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隨手將外套搭在身側(cè),目光投向窗外不斷后移的機場跑道。
從昨天離開中組部,到此刻返回漢東,不過短短四十八小時,他的人生軌跡卻已然拐了個陡急的彎。
漢東的那些事,那些人,那些還沒來得及收尾的工作,此刻都在他腦海里盤旋,攪得他心頭沉甸甸的。
江陽坐在他旁邊,小心翼翼地打量著他的神色,幾次想開口問些什么,都把話咽了回去。
直到飛機平穩(wěn)升空,舷窗外的云層漸漸鋪展開來,像一片無邊無際的棉絮,沈青云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江陽,下一步,我要調(diào)走了。”
“調(diào)走?”
江陽手里的水杯猛地一晃,溫?zé)岬乃疄R在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眼睛瞪得溜圓,滿是難以置信:“書記,您要調(diào)去哪兒?不是說,不是說要留在漢東當(dāng)省長嗎?”
他跟著沈青云在漢東摸爬滾打了這么多年,早就把沈青云當(dāng)成了主心骨,聽到這話,只覺得腦子里“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更重要的是,作為秘書,他的前途跟沈青云息息相關(guān),如果沈青云調(diào)走的話,自己下一步要怎么辦,江陽是真的不知道了。
沈青云轉(zhuǎn)頭看他,眼底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很快便被掩去:“南關(guān)省,中央的決定,昨天在中組部定下來的。”
“南關(guān)省?”
江陽倒吸一口涼氣,那個地方的名頭,在整個干部圈子里都是如雷貫耳的。
亂、險、難,就是個填不滿的窟窿。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最終卻只化作一聲嘆息,這才小心翼翼的對沈青云說道:“那漢東這邊怎么辦?蕭云飛那邊還沒有收網(wǎng)吧?”
畢竟一直跟在沈青云的身邊,對于這些事情,他自然是知道的。
“中央會派人過來接手。”
沈青云打斷他的話,語氣篤定:“我的任務(wù),是去南關(guān)省啃硬骨頭。”
他頓了頓,看著江陽臉上的失落,補充道:“我已經(jīng)跟京州市林達康同志打過招呼了,讓你去基層鍛煉幾年,先去縣里掛職縣長,好好沉下心,多學(xué)點東西。”
江陽猛地抬起頭,眼睛瞬間亮了,剛才的失落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激動。
他看著沈青云,就連聲音都帶著點顫抖:“謝謝書記!我一定不辜負您的期望,好好干!”
在體制內(nèi),基層經(jīng)驗是最寶貴的資本,沈青云這是在給他鋪路,這份情誼,比什么都重。
沈青云擺擺手,示意他坐下,臉上沒什么表情,心里卻微微松了口氣。
江陽這小子,能力不錯,就是性子太急,去基層打磨幾年,對他將來有好處。
“行了,少說這些場面話。這段時間,把手里的工作交接好,別出紕漏。”
沈青云淡淡地說道。
“是。”
江陽用力點頭,臉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
畢竟對他這個級別的干部來說,直接擔(dān)任縣長,下一步能走到哪里,就要看自己的本事了。
………………
飛機降落在漢東省國際機場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中午。
烈日當(dāng)頭,柏油路面被曬得發(fā)軟,遠處的高樓大廈在熱浪里微微扭曲。
沈青云沒有回家,也沒有去省委大院,直接讓司機驅(qū)車前往省政府。
他的辦公室在省政府當(dāng)中還保留著,朝南的窗戶敞著,窗外的梧桐樹長得枝繁葉茂,濃密的綠蔭遮住了大半陽光,卻遮不住滿室的寂靜。
沈青云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目光落在桌角那張漢東省地圖上,上面密密麻麻標(biāo)注著他這幾年走過的地方,每一個標(biāo)記,都是一段沉甸甸的記憶。
他沒待多久,江陽就敲門走了進來,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書記,這是您要的蕭云飛案件的最新進展報告。”
沈青云接過,翻了幾頁,眉頭漸漸蹙起。
蕭云飛的尾巴掃得不干凈,牽扯出來的人越來越多,這也是他放心不下的地方。
“讓公安廳那邊盯緊點,不管牽扯到誰,一查到底。”
沈青云緩緩說道。
“明白。”
江陽點點頭答應(yīng)著,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開口:“沈書記,您要調(diào)走的消息,是不是已經(jīng)傳開了?剛才我過來的時候,好多人都在偷偷議論。”
沈青云抬眸,眼底閃過一絲冷光:“傳就傳吧,身正不怕影子斜。”
他心里清楚,這消息一旦傳開,漢東省的政壇,怕是要掀起一陣不小的波瀾。
事實果然如他所料。
不過半天時間,“沈青云即將調(diào)走”的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省政府的各個角落,甚至蔓延到了各市的機關(guān)單位。
省委組織部長文春林的辦公室里,空調(diào)開得足足的,他卻覺得渾身燥熱。
手里捏著手機,聽著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確定了?”
他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幾分急切:“沈青云真的要調(diào)走?”
“千真萬確,聽說昨天去中組部談話,直接被安排去了南關(guān)省!那地方可是個火坑啊!”
電話那頭的人幸災(zāi)樂禍地說道:“文部長,這下您可放心了吧?沈青云這一走,宏圖實業(yè)的事,說不定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文春林放下心來,臉上露出一抹冷笑。
他就說嘛,沈青云在漢東這么折騰,動了這么多人的蛋糕,上面怎么可能容得下他?
肯定是他的那些做法惹了眾怒,這才被一腳踢去了南關(guān)省。
“知道了。”
他淡淡應(yīng)了一聲,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只覺得滿口生津。
懸了這么久的心,總算是徹底放了下來。
幾乎是同一時間,蕭文華的別墅里,也是一片喜氣洋洋。
蕭文華穿著一身絲綢睡衣,躺在沙發(fā)上,聽著手下的匯報,臉上的陰翳一掃而空。
“好!好得很!”
他猛地坐起身,拍著大腿哈哈大笑:“我就說,沈青云那套鐵血手腕,遲早要栽跟頭!南關(guān)省?哼,那地方就是個無底洞,他沈青云有三頭六臂,也別想爬出來!”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眼底滿是快意。
沈青云一走,他的危機,就算是解除了。
………………
而另一邊,唐國富的辦公室里,氣氛卻凝重得嚇人。
他握著手機,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語氣里滿是焦急:“沈書記,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調(diào)走?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唐國富是看著沈青云一步步成長起來的,對他的能力和為人再清楚不過。
沈青云在漢東做了這么多實事,老百姓有口皆碑,怎么會突然被調(diào)去南關(guān)省那個地方?
沈青云靠在椅背上,聽著電話那頭唐國富急切的聲音,心里微微一暖。
他沉默了幾秒,聲音平靜:“國富書記,這是中央的決定,我服從安排。”
“那漢東怎么辦?蕭文華的案子還沒結(jié),那些產(chǎn)業(yè)升級的項目還沒完成……”
唐國富急得直跺腳,畢竟這是關(guān)系到漢東未來發(fā)展的。
“會有人接手的。”
沈青云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絲安撫:“你放心,我已經(jīng)跟中央溝通過了,后續(xù)的工作,會按照我們之前的計劃繼續(xù)推進。你和方東來同志他們,安心做好自己的事,等消息就好。”
聽到沈青云的話,唐國富一愣神,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看樣子,中紀(jì)委專案組那邊,是沒有撤退的打算。
想到這里,他馬上明白沈青云在說什么,點點頭便掛斷了電話。
掛了唐國富的電話,方東來的電話緊接著打了進來,語氣和唐國富如出一轍,滿是不解和焦急。
沈青云耐著性子,又說了一遍同樣的話,才把電話掛了。
他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有些話他不可能說的那么直白,只能讓兩個人自己去體會。
漢東這邊的情況很復(fù)雜,上面有上面的考慮,但具體要怎么處理,那是新任省長和沙瑞明需要考慮的問題了。
窗外的蟬鳴聒噪依舊,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灑在辦公桌上,落下斑駁的光影。
沈青云知道,從這一刻起,漢東的風(fēng)云,已經(jīng)和他沒什么關(guān)系了。
他的戰(zhàn)場,即將轉(zhuǎn)移到千里之外的南關(guān)省。
那里,有更兇險的風(fēng)浪,更難啃的骨頭,等著他去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