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七日,客卿居成了林凡臨時的小天地,也成了青云宗某些人暗中關注的焦點。
蘇挽云每日清晨準時出現,帶著新熬好的“清心固魂湯”和當日的“課程”。她教得認真,或者說,是研究得認真。傳授“定魂訣”時,她會讓林凡運轉口訣,同時以指尖凝聚一絲極淡的“凈魂劍意”,點在他眉心、膻中、丹田等幾處大穴,細細感知他神魂之力的流轉變化,以及那口訣與林凡自身奇特的、帶著冰冷清明感的神魂之間的互動。
“你的神魂根基,與常人迥異。”第三日,蘇挽云收回手指,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研究興致,“并非強大,而是……‘有序’。像被某種力量強行梳理過,排除了絕大多數雜念和情緒冗余,只剩下最核心的‘認知’與‘邏輯’。這使得你修煉‘定魂訣’這類穩固心神的法門事半功倍,但……”
“但什么?”
“但也讓你失去了部分‘靈動’與‘感性’。”蘇挽云直言不諱,“‘定魂’并非‘僵化’。過度的‘有序’和‘邏輯’,在面對某些涉及心靈變幻、情緒沖擊的險境時,可能會成為弱點,因為你缺乏應對這種‘無序’的經驗和本能。落魂坡的陰煞之氣,便帶有強烈的負面情緒侵蝕特性。”
林凡若有所思。他明白蘇挽云的意思。元神仙鏡碎片帶來的“冰冷清明”,在解析規律、抵御信息過載時是優勢,但在面對純粹的、混亂的情緒力量時,可能反而不如那些神魂“鮮活”的修士有韌性。
“有彌補之法嗎?”
“有。‘定魂訣’本身就有淬煉心神、增強韌性的部分。更重要的是,實戰。”蘇挽云道,“這幾日我會逐漸加大劍意中對‘擾魂’成分的模擬,你需要習慣在心神受擾時,依舊保持‘定魂訣’的運轉和對自身的控制。另外……”
她頓了頓,看向蜷在角落、大部分時間都在沉睡修養,偶爾醒來便瞪著半透明的眼睛好奇“看”空氣的清虛子。
“你的靈體,或許是個不錯的‘陪練’。”
“我?”清虛子迷迷糊糊地指自己。
“你如今能模糊感知能量軌跡和氣機流動。”蘇挽云道,“陰煞之氣的侵蝕,往往伴隨著特定的能量擾動和負面情緒氣機的散發。你可以嘗試在林凡修煉時,將他周圍被你‘看到’的、屬于我劍意模擬出的‘擾魂’軌跡描述出來,甚至……嘗試干擾或引導它,幫助林凡更直觀地‘感受’和‘應對’。”
清虛子眼睛一亮(半透明的眼睛閃過微光):“這個好玩!”
于是,客卿居內出現了奇特的修煉場景:林凡盤坐,運轉“定魂訣”,周身籠罩著一層淡薄卻穩固的無形屏障;蘇挽云立于數步外,指尖月白劍意吞吐,時而化作絲絲縷縷擾亂心神的寒氣侵向林凡,時而又模擬出狂暴、哀傷、恐懼等種種負面情緒波動;清虛子則飄在半空,瞪大眼睛,嘴里不停地小聲叨叨:
“左邊!左邊有一小團灰撲撲的‘線’纏過來了,打著旋兒……哎,被主人的‘定魂’光暈彈開了!”
“頭頂!頭頂有好多細細的、冰藍色的‘針’在往下扎!哦,散開變成霧氣了……”
“小心腳下!地上冒出來幾根像黑色水草一樣的東西,在拽主人的腳脖子!哎呀,被蘇姑娘的劍意斬斷了……”
在他的“實況轉播”和“軌跡預警”下,林凡對“擾魂”攻擊的感知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他開始嘗試不再僅僅被動防御,而是根據清虛子描述的軌跡,提前移動、閃避,或者集中“定魂”之力沖擊軌跡的節點。效率顯著提升。
蘇挽云看在眼里,眼中研究的光芒更盛。“有趣的配合。靈體感知,修士應對。這或許能發展成一種獨特的戰法。不過,對靈體的感知力和修士的反應速度、判斷力要求都極高。”
五日過去,林凡的“定魂訣”已初具火候,神魂的穩固和韌性明顯增強,對情緒類攻擊的抵抗力大大提升。清虛子也因為頻繁使用新能力,對能量軌跡的感知似乎清晰、精準了一絲,雖然依舊模糊斷續,但已能大致分辨出“擾魂”“殺氣”“靈氣”“丹氣”等不同性質軌跡的微弱差別。
第六日,蘇挽云開始傳授凝魂草的采摘與處理方法。
她取出一枚空白玉簡,以神識在其中烙印下凝魂草的完整圖像、生長環境特征、以及采摘時需要注意的種種細節——包括如何以特定手法隔絕陰氣、如何不傷其根須、采摘后如何以“封靈印”暫時鎖住藥力等等。手法之精妙,步驟之嚴謹,讓林凡嘆為觀止,這絕非尋常煉丹學徒能掌握的知識。
“凝魂草性極陰,卻又蘊含一絲微弱的朝陽生機,乃陰極陽生之物,故能滋養魂體。采摘時,需以自身靈力模擬一縷純凈陽氣,包裹指尖,方能不損其那絲生機。封靈印則是防止其脫離生長地后,陰氣潰散、生機流逝的關鍵。”蘇挽云講解得細致入微,甚至親手演示了數遍靈力的微妙操控。
林凡學得認真。這關系到清虛子的恢復,容不得半點馬虎。他嘗試操控靈力,卻發現了一個尷尬的問題——他體內的靈力,或者說,被元神仙鏡碎片浸染過的、那種帶著冰冷秩序感的“力量”,似乎與蘇挽云所言的“純凈陽氣”不太一樣,甚至有些……排斥陰屬性。
嘗試幾次,都以失敗告終,模擬出的“陽氣”總帶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冷硬”感,別說滋養凝魂草生機,不直接把它凍傷就算不錯了。
蘇挽云蹙起秀眉,再次探查林凡的靈力,沉吟道:“你的靈力屬性……很特別。非金非木,非水非火,亦非土。倒像是……某種極其稀薄的、高度凝練的‘秩序’本身。這種力量,用于解析、構建或許有奇效,但模擬陰陽五行變化,卻極為困難。”
林凡苦笑。看來這又是元神仙鏡的“副作用”之一了。
“無妨,”蘇挽云思考片刻,道,“落魂坡陰氣極重,你那靈體對陰氣軌跡敏感,或可讓他引導,找到陰氣與那縷生機平衡最佳、也最穩定的凝魂草。采摘時,你不用模擬陽氣,改用你的‘秩序’靈力,在接觸草藥的瞬間,強行將其周圍小范圍內的陰氣與生機‘定’住一瞬,我來完成采摘和封印。只是此舉對你靈力消耗和操控精度要求更高,且只有一次機會,一旦失敗,那株凝魂草便算廢了。”
“只能如此了。”林凡點頭。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法。
第七日,最后準備。
蘇挽云帶來兩個小巧的玉瓶,遞給林凡:“一瓶是‘清心丹’,若在落魂坡內感到心神動搖、有被陰煞侵蝕的跡象,立刻服下一粒。另一瓶是‘回靈散’,品質普通,但勝在能快速補充部分消耗的靈力,以備不時之需。”
她又取出兩枚淡黃色的符箓,上面用朱砂畫著復雜的符文:“‘驅邪符’,可自動激發,抵擋一次較強的陰魂或煞氣沖擊。貼在胸口。”
林凡鄭重接過。這些都是保命的東西,蘇挽云顯然準備充分。
“我們明日寅時三刻出發,趁天色未明,陰氣未散,陽氣未盛之時進入落魂坡,相對容易避開一些白日活躍的麻煩。此行快則一兩日,慢則三四日。對外,我會以‘采集幾種特殊陰屬性輔藥’為由請假。你這邊……”蘇挽云看向林凡。
“我就說閉關鞏固修為,參悟‘陣母’之道。”林凡早已想好借口。有之前問道坪的表現,這個理由很合理。清虛子狀態不穩,需要他看護,也足以解釋為何閉門不出。
“可以。”蘇挽云點頭,“今夜早些休息,養精蓄銳。落魂坡不是善地,雖有準備,亦不可大意。”
她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清虛子。經過幾日修養和“陪練”,清虛子精神好了很多,雖然本源依舊虧損,但至少行動無礙,感知能力也維持在穩定水平。
“他明日能行嗎?”
“能。”清虛子自己搶答,揮了揮半透明的手臂,“我感覺好多了!就是……有點容易餓。”說著,眼巴巴地看向蘇挽云帶來的、裝著“清心固魂湯”的小藥罐。
蘇挽云嘴角似乎抽動了一下,沒理他,對林凡道:“看好他。在落魂坡,他的感知是關鍵,但也可能因為本源虧損,更容易被陰氣侵蝕。‘定魂訣’對他同樣有效,必要時,可助他穩固靈體。”
“明白。”
交代完畢,蘇挽云飄然離去。
夜幕降臨,客卿居內只剩林凡和清虛子。
“主人,我有點緊張。”清虛子小聲道,半透明的身體在油燈下顯得有些飄忽,“落魂坡聽起來……好多‘黑乎乎’‘冷冰冰’的線。”
“怕了?”林凡笑問。
“有點。”清虛子老實點頭,隨即又挺了挺并不存在的胸膛,“但我要幫主人找藥!而且,蘇姑娘給的藥湯,雖然苦,但喝下去暖洋洋的,舒服。”
林凡看著他,心中微暖。清虛子雖然有時候呆萌貪吃,但關鍵時刻從未掉鏈子,更是他在這陌生世界最重要的伙伴和“人性錨點”。
“放心,我們會小心的。拿到凝魂草,治好你,以后我們還能一起忽悠更多人,吃更多好吃的。”林凡安慰道。
“嗯!”清虛子用力點頭,隨即又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飄到林凡身邊,壓低聲音(雖然靈體發聲本就不需要空氣),“主人,我這兩天‘看’外面的‘線’,發現有個地方,老是有幾根‘灰撲撲’、‘藏藏掖掖’的線,在咱們院子外面轉來轉去。跟蘇姑娘那種‘清清涼涼’的線,還有莫長老那種‘沉甸甸’、‘硬邦邦’的線都不一樣。”
林凡眼神一凝。有人監視?是莫長老的人,還是其他勢力?
“能看出大概從哪個方向來,或者有什么特征嗎?”
清虛子努力感知回憶:“嗯……好像是從主峰那邊延伸過來的。那線的‘味道’……有點雜,有點急,還有點……‘酸’?像放久了的醋。”
主峰?酸味?林凡心中快速思索。主峰是青云宗核心,長老、真傳弟子多居于此。這監視者的情緒是“急”和“酸”?嫉妒?還是覬覦?
“知道了,不用管他。”林凡拍拍清虛子的“肩膀”,“明天我們就走了,他們愛看就看去。記住,在落魂坡,你的感知能力至關重要,但也最危險。沒有我的允許,不要輕易嘗試去‘吞’任何看起來可疑的‘線’或東西,明白嗎?”
“明白!只‘看’,不‘吃’!”清虛子舉手保證。
夜色漸深。林凡服下最后一劑“清心固魂湯”,盤膝運轉“定魂訣”,將自身狀態調整到最佳。懷中的元神仙鏡碎片一片沉寂,但那猩紅光點所在的位置,似乎比別處更暗一些,像一個通往未知深淵的微小孔洞。
明日,落魂坡。
那里有救治清虛子的希望,有蘇挽云需要的輔藥,也可能有未知的危險,以及……元神仙鏡碎片“渴望”的東西。
林凡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神平靜而堅定。
無論是什么,他都必須去面對,去爭取。
為了清虛子,也為了他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繼續“忽悠”下去的資格和力量。
窗外,月隱星稀,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青云宗內,幾處燈火未熄。
執法堂,莫長老聽著弟子回報“林凡仍在客卿居閉關,氣息平穩”,面無表情地揮退了來人,目光望向西方,不知在想什么。
煉丹堂某處幽靜小院,蘇挽云對著一尊古樸的丹爐靜坐,膝上橫著“凈塵”劍,月白劍鞘在黑暗中泛著微光。她面前攤開一卷殘破的獸皮古卷,上面字跡模糊,卻隱約可見“噬靈……鏡……逆道……”等殘缺字眼。她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拂過“鏡”字所在,眼中流光微轉。
主峰某處奢華洞府內,一個面容俊美、眼神卻帶著幾分陰鷙的華服青年,把玩著一枚靈玉,聽著手下匯報。
“……那林凡得了蘇挽云青眼,二人往來密切。明日似乎有異動。莫長老那邊也在暗中關注。”
“蘇挽云……”青年低聲咀嚼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混合著忌憚、好奇與某種熾熱的光芒,“一個來歷不明、深藏不露的女人,一個突然冒出來、身懷詭異手段的小子……有意思。落魂坡?看來他們是要去找什么東西。盯緊點,有機會的話……呵呵。”
他收起靈玉,眼中掠過一絲寒光。
夜,更深了。
暗流在平靜的表面下,悄然匯聚,等待著天明后,涌向那處名為“落魂坡”的古老漩渦。